AI改写出海短剧:制作成本下降九成,赚钱逻辑变了
AI改写出海短剧:制作成本下降九成,赚钱逻辑变了
2026年09月09日 15:55
作者:
张甜甜
今年6月,林峰注销了他在上海的公司,回到了老家。
这家公司是他几年前为了方便接短剧翻译单子而注册成立的。那时短剧出海行业正热,高峰期时,他一个月能赚上万元。但今年4月起,翻译订单数量断崖式下滑,报价也一路走低,6月后,他一条单子也没接到。
AI改变的不只是翻译环节。今年以来,短剧出海行业正经历从真人实拍到AI量产的集体转向。而AI对中国短剧出海的重构,不是在某个环节“优化”,而是把整条生产链路“打碎”重来。
近期,第一财经记者采访了多位一线从业人员,他们告诉记者:“短剧行业变化极快,内容更新频率极高”,而当AI大幅降低生产门槛之后,一部出海短剧的制作成本从几十万元降到了数万元,原来需要高资源投入的传统影视业似乎变得人人触手可及。但想象之外,赚钱并不容易。
“消失”的译员
2021年,林峰从北京某高校小语种专业毕业后,进入某互联网大厂工作,岗位是翻译相关。但仅仅八个月后,因为项目盈利不及预期,林峰被裁了。
摸索一段时间后,凭借着专业积累和语言能力,林峰顺利进入了当时势头正盛的出海短剧行业。
译制与本地化是中国短剧出海非常关键的环节,因为这直接关系到海外观众的接受度。这其中就包括翻译与配音、文化适配等具体工作。
林峰表示,翻译工作并不轻松,需要一整天都坐在电脑前。但那时报价在涨,单子多到翻不完,“去年那段时间单子一直有”,最高峰时,他靠手搓翻译码字一个月赚了上万元。
那时,林峰和海外朋友聊天时得知,在海外地铁上,经常能看到有人在看中国的短剧。“他们喜欢中国演员的长相,也会把短剧演员当作偶像去‘追’”。
但变化也来得非常之快。今年4月,林峰接到了第一部AI短剧翻译订单,随后,订单数量在急速下滑,由于AI翻译水平的提高,客户考虑到可以AI辅助翻译,所以报价持续走低,交稿周期也被压缩了。“前阵子接到一个翻译单子,对方报价5元/分钟,而之前我接到的基本在10~15元/分钟,高的时候在20元/分钟。过去一部短剧给7天时间,后来压缩到3天。”
林峰的经历并不是孤例,出海短剧对于人工翻译的需求正在快速退潮。一位海外独立编剧告诉记者,她观察到,目前一些短剧头部公司高度依赖内部招收的本地化人员进行AI辅助的文本翻译,外部人工翻译、原创剧本需求在急剧减少。
AI译制技术服务商小影科技的客户已经覆盖了短剧出海TOP20厂商中的一半以上,公司业务副总裁吴婉萱告诉记者:“从趋势上来看,翻译和译制任务由AI逐步替代人工,已经成为越来越多短剧出海从业者的选择。而从客户的实际使用情况来看,从人工翻译向AI翻译的迁移,通常并不是一个特别漫长的渐进过程。很多客户从尝试AI到规模化使用,可能就在一部剧、甚至几集内容的验证周期内完成。”
吴婉萱表示,客户会根据内容定位,在效果、效率和成本之间寻找最合适的平衡点。比如对于以社交媒体投放为主、追求规模化跑量的客户,他们更关注的是发音准确、内容听得懂、不要有明显违和感,同时能够快速出片、价格有竞争力。在这个场景下,客户并不一定要求每一句都做到最高标准,但基础质量必须过关。而对于头部客户或者精品内容,标准就会明显更高,这类客户并不是单纯追求最低价格。
吴婉萱透露,人工每月约翻译10部,成本为1500~3000元/部;而AI服务每月可翻译超1000部、成本为300~500元/部。她判断,对于头部客户和精品内容,人工仍然会参与到审核、润色和质量把控环节,未来更可能是AI和人工协同,而不是简单地完全替代人工。
AI出海短剧成为新风口
中国短剧成为“文化出海新三样”并非一夜之间的事情。近年来,随着国内短剧市场日益竞争激烈,大小厂商集体转向海外。2022年8月,枫叶互动推出ReelShort,成为行业首个短剧出海平台。此后,点众科技的DramaBox、九州文化的ShortMax相继上线。
而今年,AI技术持续提升,真人出海短剧正集体向AI出海短剧转变,AI出海短剧迎来井喷,海外整体内容供给量爆发式提升。
根据DataEye《2026年上半年海外短剧及AI剧数据报告》,DataEye研究院预估,2026年海外微短剧市场规模将超过60亿美元,其中APP端预计30亿美元。若以真人/AI区分,预计2026年AI剧漫剧海外市场规模超40亿美元,占比海外大盘近70%。
报告认为,行业自5月起迎来复苏拐点,AI剧/漫剧成为增长核心引擎:低成本、高产能的AI剧/漫剧解决了真人实拍短剧产能受限的难题,行业持续回暖,6月单月收入创上半年新高,AI剧/漫剧正式成为拉动大盘增长的核心动力。
今年8月,AI短剧导演海牛的作品《The Alpha Kings Secret Hybrid》在DramaBox平台上收获了百万收藏。海牛毕业于UCLA(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导演系,这是一所国际顶尖的电影院校。
2025年11月,海牛带着团队开始做真人短剧;今年4月,转做AI短剧;5月,全面转向海外AI短剧市场。
“AI短剧面对真人短剧全是优势,没有劣势。”在他看来,AI短剧有更大的发挥空间,题材不再受限,甚至真人演员无法表现出来的情绪和画面,AI可以做到。
AI技术的快速迭代让这一切成为可能。“今年初,Seedance 2.0(字节跳动旗下的AI视频生成模型)时期,大家能明显感觉到技术还达不到横屏视频的理想要求。到了Seedance 2.5版本,画面的可控性、连续性和质感都有了显著提升,横屏、竖屏内容都能尝试了。”海牛说。
成本的降低也显而易见。海牛表示,较便宜的真人短剧成本约为30万~60万元人民币,而AI短剧(S级项目)成本可以降至18万~20万元左右,其中,算力与人力成本各占一半。而对于一般级别的AI短剧,成本可能缩减为真人短剧的十分之一甚至更少。
吴婉萱也观察到:“过去做海外短剧,最大的门槛之一是制作成本。现在随着视频生成、配音、翻译等AI能力快速成熟,内容生产的成本和周期都在明显下降。比如目前行业里已经可以看到常规AI真人剧做到每分钟千元左右,部分AI漫剧的制作成本甚至可以做到每分钟几百元。”
海牛说:“这两年,AI制作内容可能会取代99%的传统影视内容。”但他认为,AI技术虽然降低了成为导演的门槛,但对导演的 综合 素质要求却提高了。“好像某种程度上有点回到胶片时代,为了节约算力成本,导演要更多前置性地思考美术、剪辑等环节的内容。”
国内某头部公司AI短剧编剧一冉告诉记者,内部有全流程平台,公司一直希望编剧、导演等所有人都用AI提速。“目前她在创作剧本时,一般先用AI跑一遍,打个底,再进行人工调整。”质量再差一点的批量本,需要快速铺量,这种就是AI直出。
但她认为,无论AI介入多深,短剧的本质没有变,它始终面向下沉中低端市场,剧情套路模板化、人物脸谱化的核心逻辑并未改变。“作为一个短剧编剧,能让观众生气再解气,能出爆款的,就是好剧本。”
她观察到,目前很多从国内转向海外AI短剧编剧的出本模式比较粗放,在用大量低成本产出做实验。“整个行业的制作量在疯狂涨,节奏也越来越快,极限情况下,最快让编剧一两天出一个本,3天能制作出来一部30集短剧。”
从剧本创作、画面制作、译制到后期运营,出海短剧的每个生产环节,都在被AI重构。
AI降低了门槛,赚钱容易了?
在AI大幅降低了生产门槛后,赚钱却并不容易。 中文在线 2026年上半年实现营业收入5.78亿元,归母净亏损4299.53万元,较去年同期大幅减亏81.01%。其中,短剧及IP衍生品业务收入4.11亿元,同比增长108.72%,毛利率48.62%。
昆仑万维 2026年上半年公司营收53.59亿元,同比增长43.55%。其中,海外收入52.03亿元,同比增长51.21%。2026年6月底,公司AI短剧平台业务单月流水超6500万美元。但高增长的代价是成本激增,该业务营业成本同比暴增406%,毛利率从83%下滑至67%。扣除非经常性收益后,公司核心经营业务仍处于亏损状态。
DataEye剧查查副总裁林启文表示:“AI短剧制作端成本大概下降了90%,但流量成本同比上涨了超过100%,与此同时,收益端下滑了50%以上。”
行业的头部效应正在加剧,盈利的玩家仍是少数,大多数中小团队仍在盈亏线上挣扎。
今年上半年,从APP下载量来看, 昆仑万维 旗下FreeReels登顶榜首,麦芽 传媒 NetShort第二;往年常年霸榜的ReelShort、DramaBox名次回落至第三、第四。
市场头部效应凸显:下载榜TOP20平台总预估APP下载量超12亿次,占整个市场下载量的84%;APP收入榜TOP20合计内购收入突破9.76亿美元,占中国短剧出海总收入的83%;其中,TOP3平台收入超5.1亿美元,占比超四成。
海牛告诉记者,目前自己的团队每个月大概能产出1~2部短剧,盈利并不多,一部大概2万~3万元,“可能大家都在等待一个爆款”。
里斯战略咨询中国区合伙人何松松告诉记者,短剧出海是一个“正在成型的真品类”,但尚未完成“品类心智”的固化,当前处于需求真实、供给爆炸、品牌空白的典型早期阶段。AI不是差异化工具,而是“差异化放大器”,放大的是已有的战略选择。真正的壁垒不在生产,而在认知。“当100个AI生成的霸总短剧同时出现,哪个能被记住?”未来真正的差异化将来自三个方向:IP资产的独占性、数据闭环的深度、品牌认知的积累。
在一线从业者看来,当AI来了之后,所有人都被要求“提效”。AI在带来便利的同时,也会有“副作用”。
“用AI辅助翻译久了,我的翻译水平已经远远不如几年前了。因为我只会在它给我的框架里删删改改,思维被限制住了,也很难学习AI的表达。”林峰表示。
海牛也有同感。他目前坚持手写每一个分镜,从剧本和一页白纸开始,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全程没有AI参与。“我有试过让AI来拆分镜,但改AI的东西太痛苦了。想改一个情节点,就得往前倒推上一个镜头怎么改,再往上倒推,逻辑全被打乱了,不如自己从头写。”
一冉告诉记者,AI取代了一部分画师、剪辑师、真人演员等等,或许未来也会取代编剧。
“一些人会极端反AI,但我不会拒绝因为人天生就会走路所以拒绝坐火车高铁,我选择打不过就加入,这样未来我才能有机会坐宇宙飞船去新的世界。”
回到家乡后,林峰已经不再做翻译,开始开语言兴趣班。
在行业大潮中,AI改变了一切,有些人被留下来,有些人被甩出去,寻找新路。
(文章来源:第一财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