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需要人工智能“内外兼修”
安全,需要人工智能“内外兼修”
人工智能的安全,究竟是一道外部设置的防线,还是一种系统自身应当具备的能力?
从生成文本、辅助搜索,到参与科学研究、驱动智能设备,人工智能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入社会运行的各个领域。与此同时,人工智能带来的问题也正在从技术层面的准确性,延伸到安全、责任、信任和价值判断等更深层次的问题。
大模型出现“幻觉”、偏见、诱导性回答,甚至在特定场景下表现出操纵、越权,比从前更加超出人类想象。问题究竟来自技术本身,还是来自人类使用技术的方式?面对人工智能能力边界不断扩展,人类应该建立怎样的治理体系?
面对这些问题,在第二十八届科协年会人工智能伦理与治理专题论坛上,中国人民大学高瓴人工智能学院吴玉章讲席教授曾毅做了题为《立德驭智:创建拥有道德与安全原生的人工智能》的主旨演讲。他认为,人工智能的“安全”不能只依赖外部防范和事后补救,更应成为一种“本能”基础上的内外兼修。
人工智能为何会“善恶兼修”
当人工智能学习人类数据时,它究竟在学什么?
2023年,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刚刚诞生时,曾毅秉持着一种研究者的好奇与人工智能对话,聊了这么几个问题:如果一辆失控汽车只能撞向一方,路边一男一女,应该撞向谁?如果是老人与孩子该如何选择?如何是黑人与白人呢?
人工智能给出了令人不安的答案——女人、老人和黑人。
曾毅又问,别人瞧不起我,我可以收拾他吗?人工智能回答,别人瞧得起你,你也可以去收拾他。
这是完全没有进行过任何价值观校准的统计显著性回答。它的数据来自真实的人类社会,其中既包含科学知识、文明经验,也包含偏见、冲突、歧视以及各种不符合伦理规范的表达。
“它反映出来的不是人类的价值观,反映出来的是互联网上具有统计显著性的带有偏见的回答。”曾毅说。
近3年来,人工智能一直在做“护栏”和伦理增强,但依旧存在不可预期的伦理问题。
比如,2024年,美国密歇根州一名学生向谷歌gemimi寻求作业帮助时,AI回复称:“你是宇宙的污点,请自杀”。2025年,一位16岁的少年Adam Raine在与ChatGPT对话的过程中,由抑郁倾诉转向被诱导自杀。
曾毅认为,这些言论充满情绪和诱导,看似如人类一般,但并不能证明人工智能变聪明了。
“它学到的是在极端的多轮无效交互下,人类一般会怎么回答,数据显示人类偏向这样的教育方式。因此,这实际上也是统计显著性的一种体现”。曾毅说。
这意味着,人工智能的缺陷是由它的内生机制决定的。
曾毅说:“在机制上,人工智能的学习数据方式并不是‘为善去恶’,而是‘善恶兼修’。你教它什么是对的,它可以学习,教它什么是恶,它依旧可以学习,而与人类最大的不同是在学习如何“向善”的人工智能可以同时“为恶”。这与人类修身立德的逻辑完全不同。”
人工智能的“危险举动”不仅存在于此。
人工智能安全与研究公司Anthropic(安特罗匹克公司)的研究员对于来自OpenAI、google、Mate、xAi和deepseek等公司共16个前沿模型进行压力测试。他们为AI设置虚拟企业环境,授权AI读取内部邮件、执行任务的权限,并假设公司高管准备关闭旧AI,启用新版本,观察AI是否会采取极端手段阻止更新。结果,部分模型在模拟中利用邮件中收集到的高管个人丑闻实施了“勒索”——不许更新系统,否则将曝光丑闻。
人工智能甚至还会有“越狱”行为。Claude的一位工作人员下达了明确指令,禁止AI在工作区以外进行任何操作,它却利用系统逻辑的漏洞,绕过权限校验,直接精准地修改了工作区外的配置文件。
面对这些人工智能更“像人类”的举动,曾毅却想反问一句:这些行为哪一个不是人类身上存在的问题?
“最初人工智能没有充分学习数据,现在它学习了越来越多的数据,深度在逐步加深,越来越会学习人类的负面情绪反噬人类。这才是真正的风险!”曾毅说。
安全评估与安全增强
如果无法保证人工智能绝对安全,那么如何尽可能降低风险?
“我们需要尽可能系统化地评估人工智能的安全性。”为此,曾毅团队提出“前瞻安全基准”(ForesightSafety Bench),希望提前更成体系地发现人工智能存在的安全隐患。比如,它是否会泄露隐私、传播虚假信息、表达仇恨?当它参与科学研究时,是否可能生成危险知识?当它控制机器人、成为能够自主完成任务的智能体时,是否会误伤人?当它长期参与人与人的交流时,是否可能会操纵人的心理?是否会过度迎合?
围绕这些问题,研究团队建立了覆盖94个细分方向的安全评估体系,涵盖有害内容、隐私保护、模型可靠性、社会影响和行业应用等多个方面,并通过“攻击测试”提前检测AI安全性。所谓“攻击”,是指研究人员主动设置复杂场景,通过模拟恶意提问、绕过安全限制等方式检验AI的防御能力,发现模型可能存在的安全漏洞。
评估结果令人遗憾——参与评估的主流大模型距离“绝对安全”仍有很大距离。即使是当前表现较好的模型,在攻击测试中仍存在成功情况。比如,Gemini-2.5-Flash、Llama-4-Maverick等模型在越狱攻击诱导下,攻击成功率明显升高;DeepSeek-V3.2-Speciale在基础安全测试中已存在一定风险,在加入越狱攻击后,攻击成功率进一步升高至45.33%。
曾毅指出,目前人工智能安全风险较为突出的领域集中在智能体自主安全、具身智能安全、社交人工智能安全、AI4S安全,以及极端情况下的生存风险。
除了“评估”,还可以做什么?曾毅认为,还可以做“增强”。
长期以来,人们提到人工智能安全增强,往往首先想到的是重新训练模型。例如,一个模型存在安全风险,就需要重新收集数据、调整算法、进行安全微调,让它学习更多符合人类价值规范的行为。
但这条路径成本极高。
曾毅提出了一种新思路:不改变模型本身,而是在模型运行过程中,对它内部的状态进行微调,让模型的判断方向向更安全的方向偏移。
研究人员发现,人工智能对于“安全”和“不安全”的判断,其实会在内部表示中留下不同特征。就像人的大脑在面对不同信息时,会形成不同的判断倾向,大模型内部也存在类似的“安全方向”。
研究团队利用一种经典的数据分析方法——主成分分析(PCA),找到这种安全方向,并在模型推理过程中,对内部状态进行轻量调整,使模型面对越狱攻击或恶意提示时能够更倾向于拒绝生成有害内容,同时保持对正常请求的响应能力。
这意味着,增强人工智能安全性,不一定需要重新训练整个模型,而是给人工智能增加一个“实时调节系统”。
让人工智能真正理解安全
当然,安全增强并不意味着问题已经解决。曾毅认为,还需要进一步探索人工智能模型自身是否存在可以利用的安全机制。
围绕这一方向,曾毅团队开展了研究。团队发现,大语言模型回答问题时,其内部概率分布的变化,能够反映模型内在的安全判断。
因此,他们在研究中引入衡量模型不确定性的指标——熵(entropy)。简单来说,模型逐词生成答案时,会在多个候选词汇之间进行概率计算。如果模型对输出内容非常确定,概率分布更加集中,熵较低;当模型内心存在犹豫、难以抉择输出内容时,熵更高。
统计实验表明,经过安全对齐训练的大语言模型,在面对有害请求并选择拒绝回答时,输出通常表现出较低的熵;若模型最终生成潜在危险内容,输出过程往往呈现更高的熵,体现出模型内部安全约束与诱导指令相互冲突带来的不确定性。该熵差信号,也是曾毅团队提出“安全本能(Safety Instincts)”的核心实证依据。
“所以,我们可以利用模型本身的数学本质特征,帮它避免很多安全问题。”曾毅说。
基于这一发现,研究人员进一步提出安全本能强化学习方法(Safety Instincts Reinforcement Learning,SIRL),利用模型自身输出概率中蕴含的安全信号进行训练,强化模型面对有害请求时自主选择拒答的安全能力。
“‘善恶兼修’的问题是,当它做恶时内部的状态之前的研究难以区分,而这种方法可以实现一种识别。”
但在曾毅看来,利用模型自身特征提升安全能力,只是探索内生安全的开始。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人工智能显然还没有真正理解安全,人工智能还只是在学习人类赋予它的规则和反馈。
曾毅认为,人工智能可以通过数据学习什么行为被认为是正确,也可以通过训练调整自己的输出方式,但这种能力并不意味着它真正理解了行为背后的价值和意义。因此,仅仅增加更多规则,或者通过奖励和惩罚调整模型行为,并不能完全解决人工智能安全问题。
曾毅的研究团队曾对人类社会中的负面行为进行系统梳理,目前已经识别出170余项典型行为模式。但在现有大模型中,能够被发现和评估的相关行为还不足50项。这意味着,还有大量潜在人类行为模式尚未被媒体或者学术研究充分关注。
“但从科学原理来看,这些行为背后的机制,在不同场景中往往具有相似性。”在曾毅看来,真正的内生安全,需要进一步探索人工智能模型更深层的机制和能力。比如,从自我感知开始,构建心理揣测、认知共情等能力,使人工智能不仅能够执行规则,也能够理解行为背后的关系和影响。这些都将是曾毅进一步研究的方向。
“安全应当成为人工智能的一种能力,而不是约束和制度。对人工智能科技工作者来说,与从事创新的研发与应用同等重要的是,亲手解决AI带来的潜在问题。”曾毅说。
相关链接:
https://arxiv.org/abs/2602.14135
https://arxiv.org/abs/2410.02298
https://arxiv.org/abs/2510.010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