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签订书面协议，法院通过微信聊天记录“还原”专利许可关系——合作越密切越要明确权利边界
本报记者 姜旭 通讯员 王厚权
专利权人和被诉侵权方没有签订专利授权协议，但微信聊天内容可以证明双方就该专利的设计、产品开模以及销售等进行了约定，能否由此认定专利权人默示许可被诉侵权方实施该专利？
近日，广州知识产权法院公布一起专利侵权案件，对上述问题予以明确。该案中，法院认定虽然原告、专利权人云某公司与被告榜某公司未签署专利授权协议，但根据两公司负责人的微信聊天记录，足以证明云某公司明确授权榜某公司实施相关专利。据此，广州知识产权法院判决驳回云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目前，该判决已生效。
昔日伙伴对簿法庭
企查查信息查询平台显示，云某公司主要提供面向“智慧社区、智慧家庭、智慧酒店、智慧办公”的家居产品及智能化解决方案；榜某公司则专注物联网智能照明系统研发及智能家居解决方案，产品覆盖家居、酒店、地产、办公、商业、展览等空间照明场景。两家公司在一段时间内存在密切合作关系。
云某公司系名为“驱动电源”的外观设计专利（下称涉案专利）权人，其在广州某展会上发现榜某公司制造、销售、许诺销售的“驱动电源”（下称被诉侵权产品）疑似侵犯了涉案专利权，于是在经过公证取证后，一纸诉状将榜某公司起诉至广州知识产权法院，请求判令榜某公司停止侵权、赔偿云某公司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20万元。
庭审中，榜某公司确认其销售了被诉侵权产品，但对于云某公司的侵权指控不予认可，称被诉侵权产品使用的是现有设计，未落入涉案专利权利要求保护范围；涉案专利虽登记在云某公司名下，但该专利系榜某公司委托云某公司设计，榜某公司享有委托设计成果的免费实施许可以及商业合作模式下的在先许可。因此，云某公司主张榜某公司停止专利侵权及赔偿经济损失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对其诉讼请求不应予以支持。
为证明各自主张，两家公司均提交了大量微信聊天记录。
广州知识产权法院经审理后认定，经整体观察、综合判断，被诉侵权产品与涉案专利不存在实质性差异，构成近似，被诉侵权产品外观设计落入涉案专利权利要求保护范围。与此同时，将榜某公司提交的现有设计与涉案专利进行比对，区别点对二者的整体外观产生了实质性影响，以一般消费者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应认定二者不构成相同或相近似。因此，榜某公司提出的现有设计抗辩不能成立。
基于此，广州知识产权法院对双方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进行了重点审理。
综合证据认定许可关系
该案一审承办法官丁丽在接受中国知识产权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榜某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某在微信聊天中曾表示：“童总，驱动电源外壳，要不榜某公司来开模，反正外观（设计）专利是你们的。”由此可知，被诉侵权产品由榜某公司负责开模，榜某公司认可涉案专利归属云某公司。此外，云某公司相关负责人童某在微信中曾称：“只能我们两家用的，不能授权第三家，不然培养竞争对手。”“专利我这边申请，然后外观授权的吧”“好的，反正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再结合双方的其他沟通记录，可知双方合作常规方式，即云某公司设计了被诉侵权产品的外壳，榜某公司根据外壳设计内部构造，双方就最终产品的内外设计持续进行沟通磋商。
丁丽表示，虽然双方的微信聊天记录涉及多个产品的合作内容，相互交杂，但是经过梳理，可以确定云某公司明确表达了授权榜某公司实施涉案专利的意思表示。退一步说，双方长期存在合作关系，云某公司对于榜某公司实施涉案专利的事实是清楚的，再结合两者的交易习惯，亦应认定云某公司默示许可榜某公司实施涉案专利。
综上，广州知识产权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认定云某公司已经授权许可榜某公司使用涉案专利，云某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在立案前有明确要求榜某公司停止实施涉案专利。在此情况下，云某公司以榜某公司侵犯涉案专利权为由，诉请判令停止侵权并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维权费用，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一审判决后，云某公司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聊天记录并非允许榜某公司脱离云某公司体系，以自己名义独立制造销售。即便存在合作意向，也只是合作框架下的有限使用或未来签署授权的意向，不等于已经成立完整、无期限、免费的专利实施许可。一审判决未区分“设计合作”与“专利实施许可”，榜某公司参与内部结构、电路板、开模、试模，不当然取得外观设计专利实施许可。即使存在许可，也应认定为有条件、可终止、不得超范围实施。榜某公司在云某公司明确反对、起诉、公证取证后继续制造、销售、许诺销售，已经超出任何可能存在的默示许可范围，应承担停止侵权和相应赔偿责任。
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后作出二审判决，驳回云某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了一审判决。
授权许可更需书面约定
该案并非个例。在企业经营实践中，合作初期各方往往关系融洽、彼此信任，认为无需过多约定，因而未签订正式的知识产权授权协议，也未对授权范围、使用期限、费用标准等关键事项作出明确约定。然而，一旦合作关系发生变化，昔日的信任便可能演变为纠纷。
该案的妥善处理，其意义不止于厘清个案是非、判定权利义务，更在于以真实的法律后果为经营主体敲响警钟：合作越是密切，越要明晰权利边界；信任越是深厚，越要完善制度约定。
丁丽表示，该案反映出一个容易被企业忽视的问题：合作密切，不等于权利清晰。合作初期，云某公司与榜某公司关系融洽，认为双方共同使用涉案专利无需另行签订合同，因而忽略了对授权事项的明确约定。然而，合作关系一旦破裂，曾经被忽略的约定、未曾明确的权利义务，都可能成为后续纠纷中的争议焦点。
根据专利法相关规定，任何单位或者个人实施他人专利的，应当与专利权人订立实施许可合同，向专利权人支付专利使用费。丁丽指出，虽然口头许可并非在法律上绝对不被认可，但相较于口头约定，书面合同能够更加清晰地界定双方权利义务，也更便于履行和举证。本案中，双方的沟通内容仅能反映涉案专利的使用范围，对于许可类型、许可期限、许可费用以及违约责任等重要事项，均缺乏明确约定。这也再次说明，知识产权授权许可应尽可能通过书面合同予以明确。
“这起案件警示经营主体：‘我们一起用’是一句体现合作诚意的话，但只有将其转化为明确的合同约定，才能让这份合作真正拥有清晰的权利边界和可执行的规则保障。不要让合作之初的一句口头承诺，成为合作破裂后一场难以厘清的法律纠纷。”丁丽表示。
（编辑：刘珊 实习编辑：蔡友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