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世界前列后,朱雨玲仍在追问:为什么打球?
“以前那个环境会让你觉得自己很完整。可是离开后会发现,自己原来缺了很多块东西。”
这是朱雨玲对退役之后状态的剖白。2021年,因疾病被迫离开国家队时,这位敏感、习惯向内自省的世界冠军,不得不直面灵魂拷问:放下球拍,我还剩下什么?
从5岁开始打球,到15岁进入国家二队,再到登顶世界第一——朱雨玲的前半程,是一条标准的“金字塔尖”之路。塔尖之上,目标明确,价值清晰。但当疾病将她推出那堵围墙,她才发现,墙外的世界没有倒计时器,没有排名,也没有人告诉她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她读书、任教、重新拿起球拍,在运动员、博士生、大学老师三种身份之间来回切换。重回国际赛场后,奥运金牌、大满贯早已不再是她的执念。
这不是一个“王者归来”的励志故事,而是一个人拆去外界与内心之间的重重高墙,挣脱单一胜负评价,在更辽阔的人生坐标系中重新认识自我和定义自我的故事。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王佳薇
发自:天津
责任编辑:陈雅峰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姜晓明/图)
再打一次 “怎么又来了?”站在乒乓球台前准备正手对攻时,朱雨玲感到厌倦。
过去在国家队训练时,她脑子里也会闪过类似的念头。“但现在,我可以控制自己的训练时间和节奏,还有必要练吗?”她问自己,然后停了下来,“这次我就试一试,到底可以坐得住多少天不打球。”
满打满算,二十多天。
2026年3月和6月,《南方人物周刊》记者两次在天津见到朱雨玲。3月下旬第一次见面时,WTT重庆冠军赛结束不久,代表中国澳门队参赛的她以1比3不敌韩国选手申裕斌。回到天津后,她没再碰球拍。
天津大学综合体育馆一层的一侧是雨玲工作室,里面摆放着七八张乒乓球台,朱雨玲平时就在这里上课、训练。在停下来的日子里,她大部分时间和学生们待在一起,一起做饭、聊天,慢慢“充电”。她没有预设休息多久,只有一个标准:“下次走进球馆,不能是厌烦的。”
她确实很久没有喘息过。2025年11月全运会结束后,在不到四个月的时间里,她接连参加了五场比赛:2025年香港WTT总决赛、2026年WTT 多哈冠军赛、WTT多哈球星挑战赛、WTT新加坡大满贯、WTT重庆冠军赛。甚至更早一些,自2024年9月复出后,她始终在不同身份之间切换:大学老师、乒乓球手、在读博士生。有时在天津,有时在国外,“哪里有事就去哪儿,没有‘锚点’了。”
在现役乒乓球运动员中,朱雨玲是个有些特殊的存在。她曾是中国国家乒乓球队主力,获得过世界杯女单冠军,也登上过世界第一。后来,疾病迫使她离开赛场。此后几年,她休养、读博、成为大学老师,逐渐建立起乒乓球之外的生活。
重新拿起球拍,并不在她原来的计划中。2024年7月底,澳门乒协临时多出一个参赛机会,问她要不要打。此前,她已经通过人才引进加入中国澳门队。她考虑了许久,也问过身边的朋友和教练,大家都有些消极。
孟岩是天津大学乒乓球校队队长。小时候,他曾在山东鲁能和广西专业训练过三年半,后来没有继续走职业运动员的道路。朱雨玲到天津大学任教后担任校队教练,两人常常一起练球。那时,她还没有决定是否复出。
“她也担心输球。”朱雨玲跟孟岩吐露自己的犹豫时说:“我很不自信,不知道复出会不会让我的伤疤更大了。”孟岩说:“如果你想的都是结果,没有过程,那还是别打了。不参与这场输赢的游戏,你永远是赢的。”这些话被朱雨玲记到现在,称之为自己“复出的初心”。2024年9月,她代表中国澳门队重返国际赛场。
重返赛场时,她已经完成了身份转换,同时已不在国家队体系之内——过去,训练、陪练、医疗和参赛安排都由专业队伍安排;现在,她要自己组建团队、寻找训练场地,一站一站参加比赛,从零开始累计积分。
奥运会被众多运动员视为职业目标,但在现行规则下,朱雨玲也无缘参赛。于是,从她复出后,外界最好奇的问题便成了:为什么而打?
起初,她的目标很具体:世界排名恢复到前五十,证明自己仍然具备相应的运动能力。2025年,她一整年都在备战全运会。到了2026年3月,这些目标已经完成。她却迟迟没想清楚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当奥运会不再是可以抵达的终点,一个已经退役转型的运动员,为什么还要重新拿起球拍?在多重身份之间,她如何校准乒乓球在自己生活中的位置?
6月再见面时,朱雨玲刚结束国外的特训,回到天津。学期临近结束,她搬了宿舍,给学生做了期末摸底测验。一周后,她将前往萨格勒布参加WTT 常规挑战赛。重新开始密集参赛,她说,自己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

朱雨玲在课前点名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姜晓明/图)
只能往前走 朱雨玲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停下来,是被迫的。
在此之前,她几乎一直在向前。5岁开始打球,接着进入四川省队;2010年,15岁的她入选国家二队。此后生活逐渐被比赛和训练填满。
陈振江是朱雨玲进入国家队后的第一任教练。他记得,朱雨玲最初的成绩几乎垫底。练20米蛙跳时,别人八九下就能完成,她跳了十三四下也过不去。陈振江给了她一周时间,随后带队外出比赛。等他回来,朱雨玲九下就跳过去了。陈振江由此判断,“她潜力很大。”
她理解得快,也肯下功夫。节假日上午补完课,别人下午3点开始训练,陈振江和她下午1点就走进球馆,一直练到晚上9点,“没休息过一个整天。”
2010年,朱雨玲获得世青赛女子单打冠军;第二年,她从国家二队进入一队。
“刻苦、忍耐、不争不抢。”这是陈振江对早期朱雨玲的印象。但竞技体育需要人“去抢、去夺”。朱雨玲天性敏感,想法多,脑中的“好想法与坏想法”常常彼此交战,于是更加内耗。
进入国家一队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乒乓球不是用来玩的”,自己“必须要赢”。她在接受新世相采访时回忆,按照当时的规则,一队每年的大循环比赛决定着运动员的去留,排名后四位的运动员会被退回二队。
一场比赛结束,下一场很快开始。赢了,不能松懈;输了,必须及时调整,避免一场失利变成连续失败。她清楚地知道,再往下掉意味着什么。她曾连续两次排在倒数第五,最终惊险“上岸”,也是在那段时间,她第一次因为精神紧张而失眠。
2013年的大循环比赛,朱雨玲打到第三名,随后通过选拔参加巴黎世乒赛,获得女单铜牌。“回头看的时候,会发现后面没有路了。”她说,“你只能往前走。”
2017年,朱雨玲闯入世乒赛女单决赛,获得亚军;10月,她夺得女乒世界杯冠军。一个月后,她的世界排名升至第一。
母亲钟红记得,女儿刚进国家队时很不适应,常常打电话向她倾诉,“依赖感很强”。后来,朱雨玲逐渐成长起来,肩上的使命感越来越重,跟母亲交流的时间反而越来越少。
站在这个位置的运动员往往被期许:获得奥运冠军,实现大满贯——拿齐奥运会、世乒赛、世界杯三大赛单打冠军。朱雨玲也不例外。
每天,朱雨玲在固定的时间吃饭、集合、训练和休息。“悲观点说,脑子里仿佛装了一个倒计时器。”她说,“做任何事都会倒数自己还剩30分钟还是40分钟,不停地校准自己。”
2018年瑞典公开赛,日本选手伊藤美诚先后战胜刘诗雯、丁宁,闯入决赛。在决赛中,朱雨玲以0比4失利。赛后,大量网络攻击涌向她,她的打法也陷入持续的争议。后来,中国队其他选手陆续战胜伊藤美诚,那场0比4的失利因而被反复提起。
外界的评价不断侵扰朱雨玲对自己的判断。2019年落选布达佩斯世乒赛女子单打,成了她心头的一道伤疤。她不甘心,想用“亮眼的成绩”证明自己,于是练得更狠。2020年1月,她在“直通釜山”的选拔赛中夺冠,重新获得世界大赛资格。但受新冠疫情影响,釜山世乒赛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