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润沉思六十载,为中国科学存史立传
《戴念祖文集:细润沉思·科学技术史(四)》,戴念祖、孔江平主编,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2026年4月出版,定价:99元 ■王洪鹏
作为戴念祖先生学术生涯的忠实记录,《戴念祖文集:细润沉思·科学技术史》是其毕生著述的系统汇集。该文集前3册于2019年3月由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时隔数年,该社于2026年4月推出第四册。此次出版重在查漏补缺,将此前遗漏的文献进行补录,使这套文集的学术体系更加完整。
笔者细读《戴念祖文集:细润沉思·科学技术史(四)》,得以系统梳理这位中国物理学史前辈六十载的研究脉络。作为长期受先生治学思想熏陶的后辈,笔者感慨良多。这不仅是一部个人学术文稿的续编,更是新中国科技史学科从初创摸索逐步走向体系化、专业化发展的缩影。老一辈学者求真务实、深耕典籍的治学坚守,以及科技史学脉代代传承的使命意识,皆寓于字里行间。戴念祖先生耄耋之年仍伏案笔耕,其学术生命力之旺盛令人钦佩。
朱载堉研究的拓荒者:开文理融合研究范式先河
朱载堉是中国科技史上无法回避的人物。这位明代郑藩世子,以先后七次上疏辞爵的惊人之举,展现了超脱于世俗名利的高洁品性;更以首创“新法密率”,即十二等程律或十二平均律,奠定了其在世界科学史上的崇高地位。后世不少西方科技史家高度认可朱载堉十二等程律的开创性价值,将其称作“东方文艺复兴式的圣人”。
然而,在戴念祖的系统性研究问世之前,我国史学界往往只聚焦于朱载堉“让国”的道德光环,其科学价值长期未被充分认识。这固然缘于朱载堉个人命运的寂寞,却也折射出彼时中国科技史叙事的一大缺憾。
戴念祖是国内首位从物理学角度对朱载堉进行全方位、系统性解读的学者。1986年,其专著《朱载堉——明代的科学和艺术巨星》由人民出版社首次出版;2011年,人民出版社又推出了该书的修订本。戴念祖凭借深厚的物理学素养,突破了传统文史研究偏重生平德行考据的单一路径,转而从数理与声学角度,重新还原了朱载堉跨越科学与艺术两个领域的学术全貌。
书中以现代数理逻辑,精辟地阐释了十二等程律的数学本质——以2的十二次方根(约1.059463)作为半音公比,将一个八度音程均匀划分为十二个半音,阐明了这一伟大发明的数理原理。同时,作者对朱载堉在管口校正、量天尺制定以及对回归年长度测算等方面的探索进行了深入考证。该书先后荣获全国优秀图书奖和全国科技史优秀图书一等奖等奖项。
2008年出版的《天潢真人朱载堉》,则体现了戴念祖社会文化史视野的拓展。书名“天潢真人”一语双关,既点明了朱载堉皇族宗室的身份,又褒扬了其舍弃荣华、独居土室潜心治学的求真精神。经由戴念祖数十年系统性考证、梳理与学术推介,尘封于古籍中的朱载堉及其科学成就被学界广泛认知,其人也跻身中华文化名人之林。
在中华世纪坛40位文化名人浮雕名录里,朱载堉是唯一深耕乐律、数学与天文测算领域的中国古代科技巨匠,中国科学技术馆华夏之光展厅设有关于其十二等程律成就的专门展示,这一切皆得益于戴念祖的基础研究。
从朱载堉研究中,我们可以窥见戴念祖的治学方式:以自然科学的锐利目光审视古代典籍中的数理逻辑,借鉴乾嘉考据严谨的文献校勘方法,结合时代背景梳理成果诞生的历史环境。这套文理融合的研究方法,至今仍是科技史研究重要参考范式。笔者对此深有体会,在中国科学技术馆策划“爱科技的音乐王子——朱载堉科学艺术成就展”时,曾多次向戴念祖请教,并承蒙其亲自把关指导,其严谨务实的治学态度令笔者受益匪浅。
古代极光史料研究的先行者:从文献辑佚到现代科学互证
戴念祖在天文学史领域的另一项重要工作,是对中国古代极光记录的系统性整理与研究。这项工作始于20世纪70年代,正值我国科技史学科复苏之时。1975年,戴念祖在《科学通报》发表《我国古代的极光记载和它的科学价值》一文,在国际天文界引发广泛关注。此后,他与知名天文史学家陈美东携手,耗时多年系统梳理中国、朝鲜半岛和日本三地传世古籍,从中甄别整理出大量可用于科学研究的极光观测史料。
这项研究的难度非常大。历代正史、方志中记载着大量“赤气亘天”“天开眼”等奇异天象,想要在卷帙浩繁、记载简略的历代古籍中精准筛选具备科研价值的极光观测记录,依托史料追溯古代太阳活动周期,既需要扎实的古典文献考据能力,也离不开极高的现代物理学专业素养。
戴念祖完成了这一开创性工作,在该领域成功运用并推广了“古籍文献考据+现代天体物理研判”的研究范式,明确了科技史立足原始文献、对接现代自然科学的研究属性。
近现代物理学史的守护者:赓续学脉,存史立传
本文集中最令我动容的篇章,是戴念祖对叶企孙、吴大猷等近代物理学先驱的深情追忆与严谨考证。作为深受叶企孙学术思想影响的后辈,戴念祖承续了师辈的治学遗风,以史家之笔,为一代学人留影。
叶企孙是中国近代物理学的奠基人,赵忠尧、施汝为、王淦昌、赵九章、钱三强、邓稼先均系其亲传弟子中的杰出代表。李政道早年求学期间也曾得到叶企孙的学术指引与大力举荐,他始终将叶企孙视作自己重要的启蒙恩师。
在《说说我们的老师叶企孙先生》一文中,戴念祖以亲历者视角,还原了这位大师的风骨:中等身材,微躬脊背,携卷缓步。叶企孙先生虽有口疾,但谈及学术却滔滔不绝。他曾叮嘱戴念祖细读《考工记》,留意其中关于弓矢制作的力学原理记载,这一细节不仅勾勒出叶企孙先生循循善诱的师长形象,更折射出老一辈科学家对科学源头追溯的执着。
在吴大猷先生百年诞辰之际,戴念祖专门撰文梳理其学术成就。文章并未局限于对科研成果的简单称颂,而是结合20世纪海内外科研发展的时代背景,客观剖析时代环境对其研究方向产生的影响,体现出实事求是的治学准则。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戴念祖深感近代物理学文献散佚之危,于20世纪90年代初牵头编纂《20世纪上半叶中国物理学论文集粹》。他深知,那些散见于旧期刊中的文字,是近代中国科学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见证。若不加以抢救,后世将面临学术传承断裂之忧。这部耗时数载、于1993年付梓的巨著,在1995年获得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奖二等奖。
无论是这部文集,还是后来主编的《中国物理学史大系》,戴念祖都致力于梳理从明末西学东渐到20世纪中国物理学建制化的完整链条,对杨振宁等海外华人学者的贡献亦给予了公允的评价。这种存史立传的学术自觉,正是科技史工作者的神圣职责。当前我国大力弘扬以“爱国、创新、求实、奉献、协同、育人”为核心的科学家精神,早在数十年前,戴念祖便通过系统梳理叶企孙、吴大猷等近代物理学先贤的治学经历与精神品格,为科学家精神的史料挖掘作出了贡献。
掩卷沉思,这部文集的意义远不止于对戴念祖学术成果的汇集,它同时为新时代科技史研究提供了一些启示。科技史研究绝非单一的文史考据或科学解读,必须搭建复合型知识结构,彻底打破学科壁垒。同时,科技史研究的核心是人,朱载堉弃爵治学的求真坚守、叶企孙深耕育人的初心担当,让冰冷的史料拥有了鲜活的人文底色。此外,整理近现代物理遗存文献、深挖古代科技史料,有力佐证了中华民族源远流长的科学思维,这是赓续中华科学文脉的时代使命。
从20世纪70年代的极光史料普查到90年代的典籍编纂,戴念祖数十年如一日的沉潜笃行,正是“细润沉思”的核心真谛。科技史研究没有捷径可走,立足实证、厚积薄发,方能不负学术传承之责。在科技强国建设的新时代,回望中国科技发展来路,回望前辈学人的治学实践,从中汲取智慧与力量,这正是当代科技史研究者应有的自觉与担当。
(作者系中国科学技术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