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上的国家站,铺展千里织出农牧科技大网

高原上的国家站,铺展千里织出农牧科技大网
9月的拉萨,云团在湛蓝的天空上缓缓移动。从市中心出发,沿拉萨河逆流而上,河道时而开阔舒缓,时而乱石密布。河畔滩涂上,牛羊悠闲地啃着青草,远处山脚下,连片的青稞已经染成金色。
“西藏的土地很金贵。”车上,戴尔阜打开话匣子向《中国科学报》记者介绍说,“西藏自治区面积120.28万平方公里,但全自治区只有不到1%的土地是耕地。好的农田都分布在河谷里——因为河谷地势平坦,水热条件好,才能发展农业。”
戴尔阜是甘肃人,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以下简称地理资源所)研究员、西藏拉萨农田生态系统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以下简称拉萨站)站长,在西藏开展高原生态研究已有二十多年,2018年至今担任拉萨站站长。
拉萨站附近村舍和田地鸟瞰。戚金葆摄
据介绍,拉萨站是1993年开始建设的。如今,经过三十三年的发展,这个立足高原的国家站已经形成“一站多点”的科技辐射带动效应,围绕草牧业在全区建成32个示范基地,带动4400余户农牧民户均增收3000元以上。
“虽然拉萨站是一个国家野外台站,但它实际上是地理资源所,乃至中国科学院在西藏的一个窗口和前哨。除了农业、草牧业、生态系统长期观测的研究定位,我们也做精准扶贫、区域发展、规划咨询——地方需要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戴尔阜说。
“拉萨粮仓”里的一扇窗户
约一小时后,车子驶离公路,停在一片试验田的大门前,门上写着“林周县草牧业试验站”。这里是拉萨站“一站多点”布局中重要的示范基地之一。
林周,在藏语里意思是“天赐的土地”,这片被拉萨河滋养的河谷,素有“拉萨粮仓”之称。戴尔阜介绍,林周试验站是拉萨站面向地方产业的一扇窗口——主站偏重农业和农田生态系统监测,这里做的是草牧业全产业链。
戴尔阜介绍林周试验站河滩地开垦情况。戚金葆摄
“我们打通了从品种筛选、高产模式构建,到有机肥替代、饲草加工,再到牦牛养殖、畜粪做有机肥回田的整个循环农业产业链。”林周试验站站长、地理资源所副研究员武俊喜说。
走进大门,小黑麦、燕麦、苜蓿等各种牧草的试验田在高原的农田里铺展开来。武俊喜介绍,团队已筛选出“中饲104”“中饲124”等小黑麦品种,进入品种审定阶段;打破西藏长期以来只能种一季饲草的模式,开创小黑麦—燕麦双季种植,干草亩产超1.5吨;用发酵牛羊粪替代40%到60%的化肥,产量保持增加的同时,土壤肥力也在提升;开发太阳能驱动的微灌系统,以期解决西藏偏远农区电力缺乏问题,提高灌溉效率。
为什么要在林周下这么大功夫做草?拉萨站副站长孙维给记者算了一笔账:西藏天然草地面积居全国之首,占自治区国土面积的66.5%,可高原天然草地生态环境极为脆弱,草产量也很低——藏北一亩地干草产量仅几十到一百多公斤,全区每年饲草缺口100万到200万吨。
为解决问题,2010年,拉萨站研究员余成群牵头承担西藏草业科技重大专项,武俊喜作为课题组成员,到卡孜乡白朗村做人工草地修复示范,发现这里既缺修复技术,也缺牧草品种。2013年,他带着研究生住进村里,一户户走访,和站上同事总结出“种草养畜、以小保大”的思路——在河谷水肥条件好的地方种人工牧草,一亩地产量相当于天然草地的几十倍,从而保护大面积天然草地不被过度放牧,他们帮扶村里成立农民合作社,推广这套模式。
那时候,他们借住在乡政府后面的旧农业合作社里:前面几间房住人,后面就是羊圈,一开始没有床,就打地铺。连续几年做下来,工作渐有成效。2017年,地方政府划拨100亩土地,后来又追加到300亩,才有了今天的林周试验站。2023年,试验站获批西藏自治区级野外台站;2024年,又入选拉萨市市级野外台站。
试验站还牵起了新的合作纽带。2023年,西藏科协到林周考察科技小院选址,很多人推荐武俊喜和林周试验站。于是,西藏第一家科技小院在林周县松盘乡挂牌——由旧乡卫生院改造而来,如今已成为科学家、政府、企业、农牧民、学生之间的纽带。
这里的草饼干加工技术一经推出便受到养殖户欢迎,解决了当地冬春季草料缺乏的问题,县里又追加投资1200多万元扩建加工厂,生产富硒草饼干;有机肥加工技术也已实现稳定产出,乡镇企业有机肥年产值可达五六百万元。
“我们每年流转土地3000多亩,种饲草、做有机肥、搞饲料加工。2022年,我们促进村集体增收105万元,带动农牧民务工增收50多万元。”当地泱噶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95后”返乡创业大学生扎西对《中国科学报》说。
松盘乡党委书记廖新华说:“传统农业种植同质化竞争太大,卖不出好价钱。有了科技小院的专家,我们能把成果转化成产品,从卖原料变成卖加工品。”
“我们做科研,最终要落到地方发展上,让老百姓真正受益,林周就是这样一个窗口。”戴尔阜说。
拉萨河的见证
告别松盘乡,来到有着“拉萨东大门”之称的达孜区。新落成的拉萨站大本营,就依偎在唐嘎乡水草丰茂的拉萨河畔。九月的试验田里,青稞、燕麦、苜蓿、青贮玉米等数十种作物的试验小区错落排布。一旁的气象观测场内,自动气象站、土壤水分观测仪、水面蒸发仪、大气干湿沉降仪整齐布设,持续捕捉高原生态环境的细微变化。
“拉萨站的定位是‘观测、研究、示范、服务’八个字。”戴尔阜说,台站立足拉萨河流域,聚焦农田和草地两大生态系统,既要探究高原农牧业支撑区域人口生存发展的内在机理,也要做好技术示范与落地推广,服务西藏地方发展。
拉萨站的根,扎在二十世纪50年代至90年代青藏高原综合科学考察的土壤里。考察结束之后,西藏自治区时任副主席毛如柏提出了新的问题:能否把“一江两河”综合开发规划这一重大科技成果切实转化为生产力?
彼时,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原副院长孙鸿烈正在布局建设中国生态系统研究网络。他提出要尽快设计一个农、林、牧综合优化模式,为当地提供一种可供推广的好样板。1993年,拉萨站应运而生。
“我们拉萨站是青藏科考的遗产,必须做好传承。”拉萨站建站元老、如今的执行站长余成群说。
余成群1988年进藏,此后的科研再未离开高原。他清楚记得拉萨站选址时的艰难:西藏适宜耕作的土地少,加上当时汽油供应紧张,为了降低运营成本,他们寻来寻去,最终借来60亩河滩地起步。那是拉萨河冲积出来的河滩地,“石头比土还多”。他们就一块块地捡石头、一点点地施有机肥,到2022年搬迁时,荒芜的河滩已经变成了成熟的良田。随后,在唐嘎乡的新“大本营”,他们又一次弯下腰从地里捡起了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