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草的人:鲍奎和他的七万亩“绿色账本”
种草的人:鲍奎和他的七万亩“绿色账本”
2026年10月28日 05:23
金秋十月,我们一行站在德令哈一片绿绿的地头。成片的燕麦草已经抽穗,柴达木盆地的风掠过,绿浪一层层推开。很难想象,眼前这七万多亩草地,几年前还是一片白花花的盐碱滩。
站在地边的鲍奎皮肤黝黑,说话声音不大——他习惯了让地里的庄稼替自己说话。他是青海奔盛草业的当家人,也是这片土地上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把没人要的盐碱滩,种成了比粮食还金贵的优质牧草基地。
在青海采访“高原追梦人”的日子里,我们见过冷湖戈壁仰望星空的人,见过德令哈光热电站追逐太阳的人,也见过祁连雪山守护千年古柏的人。而鲍奎守着的,是一片茂密的草场。他说:“种草,就是在建粮仓;种草,就是种肉蛋奶。”
“不想种地”的人种了最多的地
鲍奎是湟中多巴人,家在农村。小时候母亲在地里劳作的身影,给他留下的全部印象就是辛苦。家里两三亩地,太阳一晒他就干不动,可看着父母受累,心里又过不去。这个年少时“不想种地”的本能念头,后来变成了他为之努力一生的方向:地不能光靠人来种,得让人从地里解放出来。
上初中时,他自学无线电,能修电视机、录音机;毕业后当电工,一个月工资一百五十元,“一天挣的钱连自己的饭钱都贴不回来”。他索性开了一间 摩托车 修理店,一天就能挣一百五。那几年,他攒下了第一桶金,也攒下了对机械的痴迷。
1992年,他用一辆 摩托车 换来一台二手日本四轮拖拉机。机器大约三千元,拉回来时打不着火。鲍奎上手把自热装置修好了,一打就着、在地里轰隆作响。他转头对父亲说: “这东西比你儿子能干多了。”
此后,他养成了去国外看农业机械的爱好。他看到的那些农机,驾驶室明亮干净,带冷暖 空调 ,还能放音乐,关键是一台能顶一千个人干活。他动了心思:要把这些先进的东西都引进来、用起来。
2010年底,国家开始扶持种植大户和合作社,鲍奎在湟中牵头成立马铃薯种植专业合作社,包下一千二百亩地;两年后又成立农机服务专业合作社,一口气投了两三百万买设备,服务范围铺到全省,一年服务两三万亩。
“种草是个投入周期长的事”
2019年,鲍奎盯上了饲草。他的判断很简单:马铃薯受地块限制,只能半机械化;饲草不一样,机械化程度高,技术成熟,市场缺口还大。
做饲草,前提是有大块地。他开着车四处找地,最后在德令哈找到一片占补平衡整理出来的大块地,一头扎了进去。
我问他,你怎么想到要包一块盐碱地?他无奈地笑了笑:“我是进去以后才知道,那是盐碱地。”
第一年,他种下一万六千亩,出苗的不到三百亩,一年亏了六百万元。
那年春节回家,他把两片地的土各装了几袋,背回了湟中。他用这些盐碱土做了一堆盆栽,在棚里一盆一盆地试各种盐碱改良剂,看哪些药剂管用,哪些不管用,用什么办法能让 种子 出苗。
开春,他回到德令哈对症下药:先上灌溉设施,一层一层用水渗透、冲刷土壤,让盐分逐年沉淀到土壤的深层,表层10-15公分的土地就成为能种草的土壤;生长的牧草又能把土壤里的盐分进一步吸收、带出来,种几年牧草,这块土地就能被改造成为能种粮食的良田。
于是到第三年,九成以上的盐碱地都能出苗了。如今,他手里的地一共七万一千亩,拿得最早的三万亩改得最好,已经实现盈利;剩下四万一千亩处在亏损和盈利的临界点上。他说:“快了,马上就能盈利。”
在盐碱地上种草是个投入周期长的事,奔盛草业从2019年开种,到2022年才止住亏损。但企业负责人傅云洁记得,最愁的不是卖不掉,而是客户运草的车停在地头等,地里却没有那么多草可卖。前年天峻县一场雪灾,牧民连夜赶来拉草,送草的一路上,看到有牧民跪在路边磕头要草,“那一刻我们知道,这件事做对了,其实也做晚了。”
“种草就是建粮仓、种肉蛋奶”
如今在奔盛草业的地头,能看到一个传统农民想象不到的场景:进口精准播种机通过电脑程序设定,一亩地只用八两 种子 ,一个机组一天播种一千亩;幅宽三十米的打药设备,设定五百亩,一箱药正好用完;一台大型灌机二十四小时能覆盖两千亩地。地里还布设了十一套土壤动态监测设备,积累数据,朝着整个区域数字化、智能化可控的目标走,企业在 机械设备 上的投入,累计已经超过一个亿。
硬投入的背后,是鲍奎算得极清的一本账。
“国外发达国家的耕地里,七八成不是种粮食,而是种草,草最后又变回人吃的肉蛋奶。”他说,“种草就是在种肉蛋奶。”
这本账的背后,是居民饮食结构的巨大优化,是国家优质饲草五千万吨的缺口,是青海作为牧区的缺草现实——青海高寒牧区冬春饲草供需偏紧,需通过人工种草、省外调运和应急储备补足缺口。德令哈昼夜温差大、日晒时间长,这里产出的燕麦草经澳大利亚检测,蛋白含量等指标达到同类中的“钻石级”。2024年全国燕麦草价格下行,每吨不足1000元,奔盛的草依然卖到1500元,还供不应求。
还有一笔更大的账,藏在地下。
盐碱地先种草,草根扎下去,盐分吐出来,土壤逐年改良,三到五年就能达到种粮标准。青海的盐碱地有四千多万亩,七成在柴达木。“要是能把四分之一利用起来,就远远多于全省八百多万亩耕地。”鲍奎说,这叫“藏粮于草”。
粮仓,就这样一寸一寸从盐碱滩里长了出来。
让科技企业改造更多盐碱地
虽然鲍奎坚信,在盐碱地上种牧草这件事是利国利民、前途光明的大好事,但眼下的困难也让他寝食难安。
头一个是水。企业每年可用的水是609万方,这是红线,每个取水口都有智能水表盯着。“如果要更大面积地改造盐碱地,水的制约还是挺明显的。”他希望能针对盐碱地改良给一笔专门的用水配额——“真给到水,产量还能往上走。”
第二个是钱。农业投资周期长,一年的贷款周期对不上一季的种植节奏,地里的草、设备都不能算作抵押物,都换不成钱。“目前办公室的四个人,有半年时间都在准备贷款材料,但每年还是有3000万的资金缺口。”
第三个是土地期限。蓄集乡有两万四千亩地,流转合同签了十三年,前六年一直在赔钱改良,眼看土壤刚好转,合同只剩七年。他说,谁的地、怎么改、改完谁来种,这些问题得有长期的答案。
但跳出自己的企业,鲍奎想得更远。他认为,国家可以投一部分钱,让有成熟技术的企业去改更多的盐碱地。“这样一来,粮食安全有保障,当地的产业能带起来,还能给子孙后代多留些好地。”
采访结束,夕阳西下,草浪在深秋的寒意中微微颤动,又跃跃欲试。鲍奎一遍遍地打量着自己的牧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将军巡视着自己的战场。
这位从 摩托车 修理铺走出来的新农民,用七万亩青绿,在柴达木的盐碱滩上写下了一个朴素的答案——种草的人,种的是草,长出来的是肉蛋奶,是国家粮食安全的底气,也是子孙后代的好地。
(文章来源:经济参考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