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科学网—中国古典园林史及其意象体系


速读:以周维权《中国古典园林史》(第三版)为基础,以意象学视角重新解读三千年造园史:中国古典园林不是被建成的,而是被一代代人“读”出来的。 三源与三类型:园林雏形的来路与去向据周维权《中国古典园林史》绪论第一至三节绘制; 园林的读者也从帝王、士族、文人与市民更替至当代公众,每一次读者更换都伴随“读园”装置的重建。 审美的关键词从“大”换成了“小”:宋代的艺文产生了“壶中天地”“须弥芥子”一类观念,“导致园林规模的‘小而精’的趋向”(第774页)。 气势是“大而无序”的失败。
中国古典园林史及其意象体系 精选

已有 113 次阅读

2026-11-2 14:35

| 个人分类: 植物园意象体系 | 系统分类: 观点评述

从 “气魄浑伟”到“意境的含蕴”——一部读法的历史

以周维权《中国古典园林史》(第三版)为基础,以意象学 视角重新解读三千年造园史:中国古典园林不是被建成的,而是被一代代人“读”出来的。全文按生成期、转折期、全盛期、成熟期、成熟后期五期展开,勾勒出一条“气势”载体的迁移轨迹——秦汉凭体量(气魄浑伟),隋唐凭秩序(轴线可读),两宋以降转向“壶中天地”式的小而精,至清中后期沦为“诗化”“画化”的工艺剩余。核心判断是: 气势不是尺寸的别名,而是体量、秩序、名实、叙事四构配在感知、认知、情感、文化四层上同步读出的结果 ;园林的读者也从帝王、士族、文人与市民更替至当代公众,每一次读者更换都伴随 “读园”装置的重建。末节进而提出把“气势”转化为可测变量的三项假设,尝试将这部“读法的历史”从史学术语推进为可供实证检验的命题。

引子 一页纸上的三千年

翻开第三版的最后一章,第一句话就把三千年的园林收进了一个判断: “中国古典园林是中国的封建农业经济、封建集权政治的产物”( 第 781页)。写这句话的人叫周维权,他把一部通史 划分为 五期: 生成期 (公元前 16世纪—公元220年)、 转折期 ( 220—589年)、 全盛期 ( 589—960年)、 成熟期 ( 960—1736年)、 成熟后期 ( 1736—1911年)。这部书 1989 年完稿付印, 1999 年再版, 2008 年出了第三版;三个版本的后记层层叠在书末,像地层一样可读( 第 781—785页)。

本文要谈的不是这部书本身,而是它所记录的一件事:中国古典园林如何被一代代人 “ 读 ”出来。用意象学(imagoology)的话说, 意象 ( image/imagery)不是风景的照片,而是人从环境中读出的整体图式; 意象体系 ( imagery system)则是这套图式得以生成、组织与传承的装置总和。意象学追问意象如何在感知、认知、情感与文化四个层次上生成,如何在设计侧被建构、在体验侧被读取(V20-15 专栏1)。把这把尺子放到周维权的书上,一部三千年读法的历史便显出它的骨架。

1 三源:台、囿与园圃

中国园林的遗址,最早不是花园,而是台、囿与园圃。周维权的结语写道: “在它的三个源头之中,‘台’具有神秘的色彩和宗教的性质,‘囿’与‘园圃’属于生产运作的范畴”( 第 769页)。台是通神的高台,囿是畜养禽兽的猎场,园圃是种植蔬果的园地——三者都不是为“看风景”而设,却各自留下了园林的三种基因:垂直的体量、圈定的范围、栽培的技艺。

fig1_three_sources.png

三源与三类型:园林雏形的来路与去向 据周维权《中国古典园林史》绪论第一至三节绘制;左列为商、周、秦、汉的三源(台、囿、园圃),右列为生成至转折期成形的三大类型(皇家、私家、寺观);图示为结构示意,不涉比例与年代刻度。 三源汇流的地方,是 “园林”这个词开始有了现在的意思:一片地段之内,山水、植物、建筑被有意识地组织成一个可游、可居、可看的整体。周维权给它的界说是“以追求视觉景观之美为主的赏心悦目、畅情舒怀的游憩、居住的环境”( 第 3页)。请记住“ 视觉 ”二字——在整部通史里,这是 气势 与 意象 共同的第一个入口。

2 生成期:帝国的体量(公元前 16世纪—公元220年)

商周的宫苑是 “中国古典园林的滥觞”,秦、汉则把它变成了 帝国工程 。周维权写 生成期的宫廷园林 : “规模宏大、气魄浑伟,成为这个时期造园活动的主流”( 第 24页)。这不是修辞。皇家园林的体量来自制度的特权:“皇帝能够利用其政治上的特权和经济上的富厚财力,占据大片的地段营造园林供一己享用,无论人工山水园或天然山水园,规模之大远非私家园林所可比拟”( 第 19页)。而体量的极值写在结语里:“ 上林苑之大在中国历史上实为空前绝后 ”( 第 775页)。

但周维权对 “大”的态度是批判性的。他评秦汉园林:“大则大矣,但 总体布局尚处于粗放状态 , 谈不上多少规划设计的艺术 ”( 第 769页)。这句话是全书的关节: 体量本身不生成气势,体量必须被秩序接住 。两汉的园林有了帝国的尺度,却 还没有一套可读的空间语法 ; 它震得住人,却读不出意义 。气势的第一课,是 “大而无序”的失败 。

3 转折期:士人的眼睛( 220—589年)

转折期把造园的主体换了人。门阀士族兴起, 私家园林 “异军突起” ;更关键的是, 山水第一次成为被 “看”的对象 。周维权记下了园林与士人的关系: “ 园林不仅成为隐者的庇托之所,也是他们的精神家园 ”( 第 17页)。 隐逸 不再是逃遁,而 是一种可经营的生活方式 ;园林不再只是宫苑的缩小版,而成了 安放精神的空间 。

规模也随之变了。魏晋南北朝的园林 “ 规模比较小 , 也未见有生产、经济运作方面的记载 ,但其 规划设计则更趋于精密细致 ”( 第 138页)。 这是中国园林史上第一次 “由大到小”的转身 :气势从体量退到秩序,从占地退到布局。读法变了 ——从“ 远观取其势 ”变成“ 近看取其质 ”;园林开始要求它的 主人会看、会品、会题名 。

4 全盛期:闳放的风度( 589—960年)

隋唐的帝国重新统一,园林也重新有了气度。周维权用了一个极准确的字 ——“ 闳 ”:唐王朝“开创了帝国历史上的一个意气风发、勇于开拓、充满活力的全盛时代。从这个时代,我们能够看到 中国传统文化曾经有过的何等闳放的风度和旺盛的生命力 ”( 第 24页)。闳放不是粗放:全盛期的皇家园林已经分出 大内御苑 、 行宫御苑 、 离宫御苑 三个类别( 第 19页),宫苑与城市的秩序咬合在一起—— 大内御苑 “在首都城市的总体规划中占着重要的地位,成为城市中轴线的空间序列的结束” ( 第 139页)。

这是气势的第二形态: 体量仍在,但已服从于一套可预期的序列 。轴线、宫苑、山水,三者叠成一条从城市到园林的阅读动线; 帝国的秩序被写进了空间 ,气势第一次成为 “ 可读的大 ”。

5 成熟期:壶中天地( 960—1736年)

宋代是全书的分水岭。周维权写: “若从宏观的、总体的高度来加以审视 ,宋代实为中国古典园林全部历史进程的分水岭 ”( 第 768页)。分水岭之后,造园技术继续精进, 造园思想却开始转向内在 ——园林不再向外扩张,而是向内收敛。审美的关键词从“大”换成了“小”: 宋代的艺文产生了 “壶中天地”“须弥芥子”一类观念 , “导致 园林规模的 ‘小而精’的趋向 ”( 第 774页)。

读者也再一次更换。文人成为造园与品园的主力;到两宋, “开始从士流园林中游离出来的市民园林”( 第 770页)出现,园林的读者从士大夫扩及市井。 气势没有消失,它换了载体 :不再靠占地,而靠 叠山的写意 、 景题的经营 、 匾联的点题 。小而精的园林,用一套更密的符号系统,维持着不亚于大园的意义密度。

6 成熟后期:辉煌与衰颓( 1736—1911年)

清中叶以后,园林的技艺达到顶峰,思想却开始空转 。周维权在结语里下了判词:成熟后期 “ 造园技术得以长足发展,造园思想却相对地日益萎缩。到成熟后期,技术失去了思想的支撑,园林终于脱不开其衰微的命运 ”( 第 768页)。与此同时, 晚期的园林被概括为 “诗化”“画化” ( 第 775页)—— 一切都被写进诗里、画里,也就一切都被读成了典故 。

这是气势的第三形态: 工艺的剩余 。体量不再增长,秩序不再创新,名实与叙事却空前繁密;园林越是精致,越依赖读者的文化储备。 读法的门槛,在晚期被推到了最高 。

7 装置:匾联、景题与文字信号

把三千年串起来看的,是园林里那套 “可读”的装置。周维权写得很直白:匾额与对联“运用文字信号来直接表述意境的内涵”( 第 35页);而读得懂与否,是有门槛的——“ 园林的匾联文字创作,乃是文人的一项高雅文化活动,需要鉴赏者也应具备一定的文化素养,否则难于领会 ”( 第 36页)。

用意象学的术语说,这是中国脉络特有的 可读性 ( legibility)资源:不靠解说牌,而靠园名、景题、匾联、刻石把意义写进物象,让名与实相互指认。意象学把这一传统称为 名实索引 :可读性的重心不在空间的秩序,而在名与实的对应( V20-15 判断三)。它与西方植物园“标签—名录—数据库”的装置谱系平行而不同源——一个以文入景,一个以物立名。

8 气势的意象学:四构配与四层同步

至此可以为 “气势”下一个意象学的定义。把周维权的证据拆开,气势由四种构配叠加而成: 体量 (占地、规模)、 秩序 (三分制度、中轴线序列)、 名实 (称谓系统、匾联景题)、 叙事 (泱泱大国气度、天人谐和)。四者是乘性关系:只有体量没有秩序,周维权判为 “粗放”;只有秩序没有叙事,气势退化为“布局”;只有名实没有体量,气势缩为“精致”。

表 1 气势语汇谱(周维权原文)

主题:园林|意象|周维权|意象体系|第三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