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时代,“博雅教育”大有可为
■尤小立
自从这几年生成式人工智能大模型出现以来 ,国内大学纷纷响应,开展“人工智能+”以及“人工智能进课堂”活动。看起来,“人工智能+”中的“+”意味着可以覆盖任何课程,但实际覆盖的主要是理工类的主干及专业课程。换言之,以“博雅教育”为目标的课程,却处于被变相冷落的境地。
国内“博雅教育”始于2000年初,距今已有20年,但总体上仍未摆脱原有的基本现状,即开展“博雅教育”的“本科生院”基本集中在几所原“985工程”的头部大学,而数量众多的普通院校对“博雅教育”的重视程度普遍较低。
由于集中在头部大学,“博雅教育”异化成了“高雅教育”,一如以前中小学的“重点班”,有幸进班者往往产生俯视他人的“优越感”,而众多普通院校仿佛成了落选者的栖居地。这些在“普通班”里等待毕业入职的学生,大多缺少追求“博雅”的动力。因此,学校即便开设了相关课程,也往往流于形式,以至于“水课”泛滥,不仅伤害课程本身,也有形成“恶性循环”的趋势。
事实上,“博雅”并非“高雅”,它的培养目标仅在于让大学本科生达到文理结合的知识水准,以及获得与其知识能力相匹配的基本道德素养,故只能算是为成为“高雅”的人做准备。
在欧美国家,“博雅教育”通常是与单纯的职业教育相对立的。简单地说,就是反对过早专业化,以“人”的综合素养培养为基本导向。在国内,“博雅教育”常被理解为“通识教育”。“通识”自然包括见识、眼光,但主要着眼于“文理渗透”, 其核心是文理综合知识的教育。
然而,在人工智能时代,最不缺的就是知识。与人类相比,生成式大模型对现有知识的综合掌握和运用有极其明显的优势。因此,以知识传授为特色的“博雅(通识)教育”受到的冲击无疑是最大的。
不过,人工智能的普及化对大学的“博雅教育”而言也未尝不是一次机遇。因为有了人工智能的赋能,头部院校垄断“博雅教育”的局面被打破了,并让与“博雅”有关的知识普惠成为可能。普通院校不一定非要设置独立的“本科生院”,通过增设相关“通识”课程,同样可以在“文理渗透”方面取得“广博”的效果,由此达到知识或信息获取和接受上的权利平等。
当然,“博雅教育”不应该仅停留在知识的“广博”之上,它的目的是达到“雅”的境界。虽然说知识决定眼光,但“广博”毕竟处于技术和工具层面。“雅”固然可细分为批判性思维、道德判断力、审美能力、公民责任感等,但从整体看,它首先是一种气质,而气质是通过行为表现出来的。也就是说,接受过“博雅教育”的学生,至少在行为上要与未接受过此类教育的学生有所不同,“博雅教育”才算取得了成效。
既然是“行为”,就需要在行动中培养。人工智能时代的“博雅”课堂不应再将标准化的知识作为传授目标。理论知识的传授自然需要,但这种理论是经过教师消化的理论,是供讨论之用的一家之言。真正的“雅”并非在记忆“知识点”的过程中习得,而是通过课堂上的讨论和辩论,或者说,是在学习怎样发言、怎样提问、怎样质疑、怎样赞美和怎样倾听过程中慢慢养成的。
大学课堂不是电视台的演播厅,仅仅在乎表演,也不是菜市场或麻将桌。课堂讨论的内容必须与学术问题有关,才能让学生学会“雅”的知识的同时,从学术视角审视问题,用学术方法分析并解决问题。
人工智能时代,知识的产出日益丰富,涉及范围也越发广泛,这是众所周知的“知识爆炸”。而在知识传播方面,值得注意的现象是“知识拥塞”。当一个事件发生后,来自各方和各种媒介的信息一并涌现,让接收管道瞬间“拥塞”,从而给信息接收带来困难。知识也一样,会出现“拥塞”。
“知识爆炸”情况下,考验的是筛选能力;“知识拥塞”情况下,需要的是疏通能力。这两种能力正是“博雅”课堂对教师的基本要求。
较之“知识爆炸”,“知识拥塞”或许更为复杂。它不仅堵塞管道,让人无法辨识其中的原委,体量巨大、内容纷杂的知识还会形成知识的“堰塞湖”, 从而挤压接收者的自我思维空间。如何疏通管道、消除拥塞也考验着“博雅”教师的专业素养。
在人工智能冲击下,除了认识和运用知识的能力,“博雅教育”或许更需要培养将知识内化为行为准则的能力。生成式人工智能大模型是通过机器学习完成知识积累的,它不是天然具备“雅”的素质。如果要让人工智能从“博”提升到“雅”,就需要“雅”的人去训练、操作和掌握。而这部分人工智能技术工程师若未经过“博雅”课堂教育,必然难以胜任此项工作。由此可见,人工智能时代“博雅教育”依然大有可为。
(作者系苏州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