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蓝海”到“角斗场”：越南还值得中企重仓吗？
从“蓝海”到“角斗场”：越南还值得中企重仓吗？
2026年09月08日 21:41
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赖镇桃杨雨莱越南河内、胡志明市报道
在越南，有时你可能会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出国——街边密密麻麻三四层高的自建房，既像老家的县城，也像大城市里总会存在一隅的城中村；国内景区常见的城墙、寺庙、文庙，去越南旅游也能看到熟悉的“三件套”；路过某条小巷，会瞥见牌坊上写的还是中文字，灰砖上画着兰花、水仙、竹子等中式彩绘。
（河内西湖沿岸的镇国古寺，赖镇桃/摄）
汉语浓度也比想象中高。在胡志明、河内的网红餐厅，隔壁桌、刚走进来的客人可能都说着中国话，有时彼此看一眼便心照不宣，大家都是看同一份攻略来打卡的。若是打车，本地司机认出你是中国人后，便会用“你好”“再见”打招呼。
至于去拜访在越南的中企，每家企业都能随便喊出几位会讲中文的越南员工。他们有的是祖父辈就来到越南的第三、第四代华人，有的则是专门为了找工作学的中文。
“现在胡志明市的华文学校、中文培训班都很火爆，很多越南人报名去学中文。大学能去中国交换、留学的名额，竞争更是激烈得不行。”“越南一般高中会让学生选修二外，英语是一外，我的二外选的就是中文，方便以后去中国企业工作。”几位越南人用中文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讲述。
中企在越南的存在感，有时不必借助统计数据就能看出来。而且，这几年来的不止中企，日资、韩资在越南增资扩张的步伐比中企还要积极。所以很多人也好奇，“摸着中国过河”的越南进化到哪一步了？当潮水的引力出现变化，哪些中企还在坚持去越南？
改革的魄力
不久前，越南行政改革再出大动作。
据新华社援引越通社报道，8月24日，越南国会通过决议，批准增设广宁和北宁为直辖市。增设的两个直辖市由广宁省和北宁省升格而来，分别位于越南北部沿海与红河三角洲腹地。越南现有7个直辖市，此次增设后升至9个。
去年上半年，越南才经历过一波大刀阔斧的行政区划改革——省级单位由原本63个整合为34个，全面废除中间的县级行政层级，精简架构，只保留“省-社”两级政府体系。
在越南大规模撤并省份时，外界便已不由浮想联翩，越南推进的“革新开放”政策被认为对标中国的改革开放，保留34省刚好又与中国34个省级行政区一致。此番越南再升级两市作为直辖市，传达出何种改革的意味？
“刚升直辖市的北宁和广宁，经济实力都不容小觑。”复旦大学中国与周边国家关系研究中心主任赵卫华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称，北宁地理上紧邻首都河内，原来的市中心距离河内巴亭广场只有30公里远，北宁和北江合并之后，面积已经比上海市区还要大，是越南的经济第五大市，这几年已经成为越南重要的制造业基地。广宁直接与中国广西接壤，2025年广宁的人均GDP已经超过1万美元，比越南第一大市胡志明市甚至中国广西的南宁都要高。
因而，在赵卫华看来，越南设立北宁和广宁两大新直辖市，或意在打造越南经济增长的“新门面”和北部桥头堡，展示越南发展的优越性。同时，两大新直辖市都在北部，也便于利用中越基础设施的衔接，承接中国资源外溢。
越南摸着中国的改革开放的经验“过河”，某种程度上，也是希望复刻中国经济的腾飞奇迹。
2025年，越南GDP增长8.02%。但越南觉得还不够，据新华社报道，今年1月，越南共产党第十四次全国代表大会通过越共十四大决议，提出越南未来5年经济社会发展计划和未来阶段发展方向，力争2026年至2030年年均经济增速实现两位数。
两个月后，伊朗燃起战火，包括IMF在内的国际机构纷纷下调对越南的增长预期。不过，越南财政部统计局最新公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前6个月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8.18%，较去年同期的7.63%还要高。越南政府还是不放弃“保10%”，颁布决议下半年经济增长需达到约11.7%，力争两位数增长。
今年上半年，越南打的确实是“逆风局”——伊朗局势推高能源价格和全球通胀，美国方面既有关税逆流也有美联储降息节奏放缓，不少新兴经济体都面临资金流出、外需乏力的高压。
但越南，为何能扛下这波逆风局？在咨询公司越南第一站有限公司总经理王理看来，答案主要来自两大增长引擎：外贸出口和基建投资。
其中，外贸仍是拉动越南经济增长的关键支柱。据驻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大使馆经济商务处援引媒体报道，越南海关局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越南对美贸易顺差达752亿美元。与此同时，越南财政部统计局数据显示，上半年越南货物进出口总额达5496.9亿美元，同比增长27.1%，其中出口增长21%。
“越南经济增长很大一部分靠出口带动，世界 银行 估算过，货物和服务出口在越南GDP的占比超过90%。”王理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说。
投资作为“三驾马车”之一，对越南经济的带动也很显著——这一点在越南可以亲身感受到，城市里每隔几百米就会看到施工项目、听到打桩机或钻机的声音，有时是拓建马路，有时是地铁建设，还有的是在建楼盘项目。常年在河内的王理提及，许多之前一直推进缓慢的公共设施项目，今年也都陆续启动，比如号称全球单体面积最大的河内 铜 鼓体育场、在北宁的嘉平国际 机场 ，还有投资巨大的城市改造，像河内的西湖大改造以及雄心勃勃对标“汉江奇迹”的红河景观改造超级项目。
基建落后，是几年前中国人去越南的第一感受，越南不是没想过改，但经常困在两个地方：财政没钱、拆迁困难。但这两年，越南似乎下定决心要补基建的短板了。“河内有个2.5环线的交通规划，提了十几年了，因为拆迁征地推不动，进度十分缓慢。之前河内的轻轨2A线，也有中企中铁六局参与建设，光征地都用了五年时间。越南政府明显意识到这种速度是不行的，所以开始用更强势的手段推进前期工作。”王理讲述，至于资金的瓶颈，越南也在发动私营企业的力量，比如那座世界最大体育场 铜 鼓体育场，就是由Vingroup集团主导建设的。
（胡志明市被称为“越南版外滩”的CBD，赖镇桃/摄）
赵卫华每年都要去几次越南参加学术研讨和调研，“常年在越南的人可能察觉不到，但每隔一段时间去，就会发现越南城市和社会有了很大变化。”
“从这种城市巨变，可以看出越南政府有很迫切的转型升级心态，这也给企业界传递出很强的商业信心。”王理感慨道。
当中企去越南“踩刹车”
越南经济增长风头正盛，挤进这片热土掘金的外资，也如过江之鲫。
据越南统计局数据，2026年上半年，全国吸引外商直接投资（FDI）总额（含新批、增资及股权并购）达346.5亿美元，同比大幅增长61.0%。
但热闹之中，一个微妙的变化正在发生：各国外资还在加码，中企却开始放慢脚步。
据越南计划投资部披露的数据，今年上半年越南吸引外商直接投资注册资金创下新高，但资金来源已经出现分化。新加坡、韩国等来源的资金持续增加，中国大陆对越新投资承诺却同比明显下滑，占比也从去年同期的两成以上，跌至个位数区间。
各路资本都在加注，唯独中国企业踩了一脚刹车，这个变化并不寻常。
“今年中国在越南的外资来源国排名已经滑落到第六。”赵卫华不久前刚去越南，与越南社会科学院的学者就中企投资有过讨论。
在他看来，这背后一方面可能是统计口径造成的错位——部分中国大陆资本并非以中国资本的身份进入越南，而是绕道开曼群岛、新加坡等第三地再进行投资。
但更重要的变量，来自美国。
去年特朗普再次执政后，美国持续向越南施压，加强对转口贸易的审查。一些过去把越南当作出口跳板、通过简单加工规避贸易壁垒的中企，开始失去生存空间，不得不从越南回撤。
“政策变了。”王理也明显感受到，今年以来中企赴越投资正在降温，其中制造业的变化尤其明显。
越南正在面对一个越来越棘手的问题：对美贸易顺差持续扩大。在特朗普政府的贸易逻辑里，贸易逆差几乎就是一张加关税的量表。越南对美国出口越旺，贸易顺差越大，承受的压力也就越大。于是，越南开始重新审视那些附加值有限、却能迅速推高对美出口的低端加工制造业，提高相关行业的进入门槛。
此外，特朗普2.0之后，越南对美关税优惠已经有所收窄。王理观察到，一些原本考虑在越南生产、再出口美国的中国企业，甚至开始重新计算账本，考虑将部分产能回流国内。
越南还是那个越南，但去越南的逻辑已经变了。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在越南调研期间，不少中企开始抱怨这里的“问题还比办法多”：人工成本在涨，土地成本在涨，厂房、写字楼乃至公寓租金，都已逼近国内一二线城市；热门赛道逐渐拥挤，越南市场也开始从蓝海变成“卷场”；中国企业、中国品牌在当地经营可能遭受不公正对待，合规、税务等隐性成本也在不断增加。
还要不要去越南，正在成为中企出海必须反复计算的一道题。当出海越南变得既不便宜、也不容易，究竟什么样的企业还能在这里掘到真金？
王理长期在河内从事服务中企出海的业务，他是比较接近一线的观察者。
今年以来他服务较多的出海企业，首先是行业头部企业。这类企业有更强的产业链话语权，也更有能力在越南培养本地供应商、优化管理体系，把不断上涨的人工、土地成本摊薄到规模效应里。
另一类，是订单正在快速增长的新兴行业。AI是全球焦点，其在越南的景气度同样高得惊人。随着 英伟达 等全球龙头下注越南，其背后的硬件、零部件制造商也必须跟着往前走，王理提及，国内部分光模块企业已计划赴越南设厂。一些中国企业是被产业链推着来到越南的——客户的工厂在哪里，供应商就必须跟到哪里。越南本土最大车企VinFast也是如此。其供应链中有相当一部分中国供应商，在主机厂的要求下，不得不考虑来越南。
过去中企出海越南的逻辑是“哪里便宜去哪里”，现在正变成一场更加现实的筛选。越南的机会没有消失，只是不再属于所有人。
APEC解锁中越合作新机遇
2026年，APEC东道主的聚光灯打在中国身上。明年，接力棒将交到越南手上。看似宏大的区域合作机制，落到企业和个人身上，也可以是一张实实在在的“通行证”。
蜜雪冰城越老柬办事处总经理奚沿河如今常驻河内，经常往返于中国与越南之间。对他而言，APEC带来的最大变化，是那张APEC商务旅行卡。
“APEC确实给商务出行提供了很多便利，尤其是在东南亚各国。”他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在越南， 机场 出入境排队半小时乃至一小时并不罕见，但持有APEC商务旅行卡，可以免办签证、走专属通道，快速通关。
对频繁跨境奔波的企业管理者而言，节省下来的不只是几十分钟的排队时间，这更是区域经济加速流动的一个缩影。
对于正在越南扎根的中国企业，APEC还是一扇被推开的“展示窗”。
天珑移动越南工厂负责人何震宇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今年APEC会议在深圳举办，提供了一个展示企业实力、接触更多客户的窗口，“特别是深圳的企业”。
借由这扇窗口，深圳与越南的产业连接，正找到一个新的支点。
位于海防的深越合作区，是深圳市首个境外经贸合作区。园区方面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2026年深圳APEC与2027年越南APEC恰好形成一场“接力”，这或许是深越合作区发挥双向“粘合剂”作用的最佳窗口期。
一边是APEC带来的区域合作升温，一边是越南“革新2.0”释放的政策红利。深越园区方面认为，对中企来说，至少有三重机会值得关注：一是基础设施升级带来的建设红利，越南基建还有较大补课空间，对于拥有 工程建设 、装备制造和基础设施运营经验的中国企业而言，这意味着新的市场增量。
二是制造业转型带来的升级红利，比如越南对绿色工厂、智能产线的税收优惠力度持续加大，这为具备技术沉淀的中 国新能源 、 电子 元器件企业提供了低成本开拓新市场的契机。
三是出口导向带来的供应链红利，越南作为出口导向型经济体，正在加速完善本地供应链体系，中企通过嵌入越南本地产业生态，能够实现从单点设厂到区域协同的转型，进一步提升全球订单的交付能力和效率。
赵卫华认为，基础设施、 新能源 、现代农业和 数字经济 ，都可能成为中越深化合作的突破口。
具体来看，越南基建投资规模大、周期长，欧美和日本企业参与意愿有限，中国企业则可以凭借工程和产业能力成为合作伙伴。 新能源 同样如此：越南在电动 汽车 等领域与中国企业既存在竞争，又离不开中国供应链，风电、光伏等领域，也存在广阔的技术合作空间。
数字经济 方面，越南在大模型、智能体等底层研发领域可能更倾向与美国合作，但在 AI应用 、 机器人 等领域，中国企业长期积累的制造经验，有望成为双方合作的切入口。
越南驻华大使范清平此前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表示，越南对中国在APEC中发挥的重要作用寄予厚望。在他看来，中国“不只是我们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更是确保经济稳定的重要压舱石”。越方所期待的不仅是投资规模的扩大，更重要的是双方共同建设具有较强竞争力的生产和创新生态体系，为推动双方工业化、现代化进程和可持续发展作出贡献。
当APEC把区域经济的“线”重新连接起来，中越企业正在这条线上寻找新的节点。而广东与越南之间，也正在从一次次往返的航班、一个个产业园区和一笔笔投资中，写下更具体的合作注脚。
（本报记者郑青亭对本文亦有贡献）
（文章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