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No 6.算法判定之后，劳动者的解释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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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9-19 20:38
| 系统分类: 观点评述
No6.算法判定之后，劳动者的解释有用吗？
霍佳鑫
我们经常会看见诸如此类的新闻：一名骑手因遇到商家出餐延迟或者交通拥堵等原因，到达目的地后，又因小区限制进入耽误了时间。系统记录了配送超时，并作出扣分和费用扣减。骑手提交说明，却只得到一句“系统判定无误”。我们会将矛头指向冷酷的算法，可问题不只是算法有没有错，而是劳动者的解释能否改变平台的决定。
一、算法记录了事实，却未必判清责任
在平台经济的劳动中，算法可以进行派单、计时、评分和奖惩等工作。统一的标准的确有助于提高效率，却不一定能够带来公平。系统虽然准确记录了配送超时这一事实，却不等于准确判断了责任。道路、天气、商家出餐速度和通行条件各不相同，同一时限可能让一些骑手为并非自身造成的延误承担扣分、扣款等后果。由此看来，数字化管理不能把“记录了什么”直接等同于“应该由谁负责”。换言之，数字公平不仅要求计算准确，还要求责任认定规范合理，并为受到不利影响的劳动者提供表达和申诉的渠道。
这并不是说算法管理本身没有价值。恰恰相反，平台面对海量订单和复杂的供需关系，离不开算法对信息进行处理、对资源进行配置。问题在于，效率不能成为公平的替代品。算法可以处理大量数据，却很难完整呈现每一次劳动中的具体情境。一个订单为什么超时、延误由谁造成、某项异常是否应当由劳动者承担责任，都不能仅凭一个时间节点作出判断。平台不能因为系统能够自动计算，就把系统结果视为天然正确；也不能因为算法具有统一标准，就认为统一标准本身已经实现了公平。
可见，算法管理需要同时解决两个问题：一是怎样通过合理的规则减少不公平的决定，二是当具体情境超出规则预设时，怎样让受到影响的人有机会提出异议并纠正决定。前者要求平台合理设置配送时限、考核指标和责任划分，充分考虑商家出餐、道路状况、天气和通行限制等实际因素；后者则要求平台建立清晰、有效的申诉和复核机制。劳动者应当知道相关决定主要依据哪些信息，能够补充必要的情况和材料，并由具有相应权限的主体重新审查争议。
二、申诉不是附加服务，而是数字公平的一部分
评价智能管理是否公平，不能只看某一个算法环节是否提高了效率。一个系统在提高效率方面有效，并不能自动证明整套管理制度在责任分配和权益保障方面也是公平的。判断平台治理是否成熟，既要看技术能不能把事情算清楚，也要看规则能不能把责任分配合理，更要看出现争议时，劳动者的申述能不能得到真正的对待，平台能不能认真处理，公平裁决如何实现。
这也是申诉机制的意义所在。申诉不是算法之外的附加服务，而是数字化管理实现公平的重要环节。数据能够记录劳动过程，却不一定能够完整解释劳动过程。劳动者对具体情境的说明，正是对数据记录的重要补充。如果平台只接受系统数据，而不接受劳动者对数据背后情境的解释，那么智能决策仍可能陷入只见结果、不见原因的巢穴。
这一点在现有制度安排中已经有所体现。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办公厅印发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维护服务指南》明确要求平台企业建立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申诉机制，畅通线上和线下沟通渠道；劳动者对报酬计算、服务时长、服务费用扣减、奖惩等有异议的，可以向平台企业反映或申诉，平台企业应当在承诺时间内予以回应并公正处理。由此来看，关键不仅是有没有申诉入口，还在于申诉能否产生实质作用。
三、从纠正个案到改进平台规则
如果同一种问题反复出现在不同劳动者身上，平台就不能把它简单看作若干孤立的个案。例如，多名骑手都因为商家出餐延迟受到不利评价，就不能只逐单处理，还应重新审视等待时间如何计算、相关责任如何划分。个案申诉由此可以转化为规则改进的依据，劳动者的实际经验也可以成为完善平台治理的重要信息来源。申诉不仅能够纠正一次具体决定，也能够帮助平台发现规则运行中的问题。
近年来，平台治理也在从单纯依靠技术优化，逐步转向更加重视规则治理和协商机制。2026年发布的《平台劳动规则和算法协商指引（试行）》，已将订单分配、收入与抽成、工作时长、时间预估与路线规划、考核与奖惩等列为劳动规则和算法协商的重要内容。这表明，平台算法并不是封闭运行的技术工具，其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则，同样需要在治理过程中接受规范和监督。
承认算法判断存在局限，并不意味着平台可以将错误归因于技术的不确定性，反而是平台应承担与其控制能力相匹配的治理责任。平台作为算法规则的设计者、部署者和使用者，应当在事前深入评估配送时限、责任划分和奖惩标准是否合理，在运行过程中向劳动者说明不利决定的主要依据，并在事后通过人工复核和有效申诉纠正错误。对于反复出现的同类争议，平台还应分析问题究竟来自数据缺失、模型判断偏差，还是考核规则本身不合理，并据此调整算法和管理制度。算法可以提高事实记录和信息处理的速度与准确性，却不能自行回答延误责任应当由谁承担、采取何种处理措施才算合理等规范性问题。因此，平台不能把算法输出直接当作最终决定，而应通过明确的责任规则、必要的人工判断、可产生实际影响的申诉机制和持续监督，保障算法决定的合理性与可纠正性。
数字化管理的进步，最终不能只体现在系统算得多快、判得多准，还应体现在规则是否合理、责任是否清晰，劳动者是否有机会说明情况，以及合理的意见能否真正改变结果。让申诉能够进入判断、影响决定，并进一步推动规则改进，数字技术才能更好服务于平台经济规范健康发展，也才能让效率提升与劳动者权益保障形成更加稳固的统一。
作者：霍佳鑫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讲师；
审核：李侠 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教授
图片来源：科普中国素材库
【博主跋】这是人工智能伦理系列的第六篇，2026-9-13日发表在《科普中国》网站上，这是原稿，与邹老师合作愉快，是为记！
2026-9-19于办公室临屏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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