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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泳评《奥德赛》:我们现代人能承受史诗的复杂性吗?


速读:胡泳评《奥德赛》:我们现代人能承受史诗的复杂性吗? 古典学者艾米莉·威尔逊(EmilyWilson)在其《奥德赛》译本中将其翻译为“复杂的”(complicated),以突出奥德修斯身上的道德暧昧性。 2026年08月16日16:52新京报网8月14日,克里斯托弗·诺兰导演的电影《奥德赛》在中国内地公映。
2026年08月16日 16:5

8月14日,克里斯托弗·诺兰导演的电影《奥德赛》在中国内地公映。特洛伊战争之后,将领奥德修斯带领希腊联军开启返乡之旅,历经磨难,最终重返故土伊萨卡。经由世界级导演之手,这部荷马史诗脍炙人口的篇章再度得到重新演绎。《奥德赛》的上映及其引发的中外讨论,也成为过去一段时间重要的文化现象。

任何结合时代语境的改编,都存在被指认为“误读”的风险。由于历史语境的差异,具有独特价值底色和行文结构的史诗,在现代社会的接受存在转译的问题——诺兰此次的改编亦不例外。然而,《奥德赛》依然是一部特殊的史诗,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生命力和时代适应性——奥德修斯归家的旅途,已成为现代人在迷茫中追寻自我的生动隐喻。今年开始流行的心理学词汇“奥德赛时期”,就非常形象地说明了这一点。

古老的史诗,为何在现代社会依然引发回响?诺兰如何创造性转化了这部史诗?当我们回到史诗发生的真实历史语境,又能窥见怎样的文明发展脉络?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我们特策划本期专题,将历史语境中的史诗《奥德赛》,与现代文化转译后的电影《奥德赛》并置,探究现代人与史诗的关系。

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8月14日专题《奥德赛:现代人如何走进史诗》的B02-B03版。

B01「主题」奥德赛:现代人如何走进史诗

B02-B03「主题」胡泳:我们现代人能承受史诗的复杂性吗?

B04-B05「主题」对话陈斯一 《伊利亚特》与《奥德赛》的不同追问

B06-B07「主题」荷马与奥德赛:从考古现场到文本深处

B08「主题」对话贺方婴:以政治之眼,重读《奥德赛》

《奥德赛》上映过去两天,和在海外上映期间一样,每一天,它都在制造新的讨论、话题、评论。有网友戏言:在一个电影票房不景气的年代,可能只有诺兰能让大家老老实实坐进电影院,上一堂全民西方文化通识课了。

从各个角度来说,诺兰都是一位非常符合现代人口味的导演。他擅长游走在商业与艺术的边界上,用最具冲击力的声、光、电,呈现那些抽象而唯美的观念或意象——即便是被公认为最“爆米花”的超级英雄电影,他也能在蝙蝠侠三部曲中打下自己的烙印,收获一批从不看此类电影的文艺青年的赞誉。

这种“现代”当然,有所牺牲:在《奥德赛》中,主角奥德修斯成为一个有些“政治正确”的英雄,并不像从史诗中走出来的人物,而是随时准备对特洛伊战争表达忏悔;荷马原作中最为经典的“树床”测试,或许由于观影门槛的考虑,被诺兰舍弃,复杂迷人的珀涅罗珀,成为一心一意守望奥德修斯归来的妻子。

“其实这部电影,应该叫《诺兰的奥德赛》”,观影完,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胡泳感慨。他在这篇影评中,通过对比电影与史诗的文本,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诺兰的改编背后,更为深层的文化心理问题。即便对于诺兰这样顶尖的导演来说,把《奥德赛》这样的史诗搬上大银幕,都极具挑战。除了技术性的问题,还有一种结构性的限制:对于身处现代社会的我们来说,我们的心灵,是否还能承受史诗的复杂?

撰文|胡泳

《奥德赛》号称“西方文学的第二部作品”(排在《伊利亚特》之后),古典学者众口一词,认为它“复杂”。史诗开篇的第五个词是polytropos,其字面意思为“多方转向的”(turning many ways)。这是用来形容奥德修斯(Odysseus)的一个专有称谓,它既包含了他足智多谋、狡黠多变的性格,也涵盖了他经历漫长旅程、四处漂泊流浪的不凡人生。古典学者艾米莉·威尔逊(Emily Wilson)在其《奥德赛》译本中将其翻译为“复杂的”(complicated),以突出奥德修斯身上的道德暧昧性。

这种独属于史诗英雄的复杂性,是否在诺兰正在热映的电影中已然荡然无存?相较于史诗,电影的改编反映出现代人怎样的心理?

“请为我叙说,缪斯啊,

那个复杂的人”

眼下微信读书上,因诺兰(Christopher Nolan)的电影而流行的一部《奥德赛》中译本,上来就说:“告诉我,缪斯,那位精明能干者的经历……”说实话,读了这第一句,我就不想再读这个译本了。

王焕生先生《奥德赛》译本的第一行是这么译的:“请为我叙说,缪斯啊,那位机敏的英雄”。《奥德赛》的阅读一上来就这么难,仿佛诗人兜头一棒,警告说:这首诗不会屈从于那些不可信的简单化处理。这个多义词,polytropos,除了暗示主人公心理和思想上的曲折变化,以及他在地理空间上的漫长漂泊,同时也呼应了长诗的那种盘旋曲折、不断回环的叙事结构。换言之,一个polytropos,既是奥德修斯实际的旅行方式(即所谓“奥德赛”,已成为西方文化中关于探索、试炼、转化和人类命运的基本隐喻),也是长诗主人公的性格特点,还是诗歌本身的美学特征。

以此来看,威尔逊斟酌半天,选取“复杂”来形容,确有她的道理。这个词能够传达原用语当中的某些意象——比如折叠、层叠的感觉,而这种层叠与“转向”(turns)的概念具有相似性;不仅如此,它的意义还富于恰当的多重性,可以预示即将展开的关于人物、诗歌以及旅程本身的更深层真相。

《荷马史诗·奥德赛》,作者:(古希腊)荷马,译者:王焕生,版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年6月 《荷马史诗·奥德赛》,作者:(古希腊)荷马,译者:王焕生,版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年6月 况且,荷马的杰作毕竟是诗而不是散文,要保持格律性,威尔逊特意选取五步抑扬格来翻译。考虑到节奏和规则,“请为我叙说,缪斯啊,那个复杂的人”,肯定比“那个具有多重转向的人”来得有力量,因为原诗开头那种紧张的速度感和推动力,会在第一句中塞入额外的从句或多词短语之后立即消失。

“那个复杂的人”带有一种震撼感,恰恰与原文的效果相符。我想诺兰也一定有同感,因为在一次采访中,他在回答自己为何被这个故事吸引的时候,引用了威尔逊译本的开头:“告诉我一个复杂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在影片上映后的一片叫好之中,威尔逊的酷评引发了很大的震动。刊发该文的《伦敦书评》网站甚至一度因读者拥塞而短暂瘫痪,这篇评论的标题非常直截了当:《一个毫不复杂的人》(An Un⁃complicated Man)。

诺兰引用威尔逊译本的开头,被认为表明他希望探索奥德修斯身上的复杂性。而威尔逊通观影片后,没给这位大导演留一点面子:“如果让我为这部剧本中的任何一部分负责,我都会感到羞愧。”她最尖锐的一段批评广泛流传:“它缺乏心理、情感、政治以及伦理层面的深度……没有任何一个角色的行为或言语具有令人信服的动机。没有性爱场景,而且所有食物看起来都很糟糕。”

《奥德赛》本身早就被一代又一代重新改编,并不断适应不同历史时期的文化需求。所以,对诺兰的成败大可以见仁见智。不过说实话,马特·达蒙(Matt Damon)饰演的奥德修斯,确实对不起那首长达两万多行的史诗。他如此轻易地就可以被归类为一个现代好莱坞式英雄:年长后渐为自己犯下的暴行感到悔恨,并且花费大量时间试图为自己失去所有部下寻找解释;同时还化身为一个温和的女性主义者,不再是原本那个狡猾好色的家伙。

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狡黠中带着一丝傲气,既是骗子又是说书人。他机智过人,能凭借巧计从任何困境中脱身;他充满矛盾、变化、伪装和深度,如变色龙一般,能使自身适应完全不同的社会世界和环境;他身份游移,在国王和乞丐之间穿梭自如,可以成为许多不同的人,也可以成为“无人”(nobody)。读者如何能把他轻易归类呢?

诺兰的改编选择,落到奥德修斯身上最大的败笔是,他如此执着于将归家的伊萨卡(Ithaca)国王塑造成一个“好人”,以至于他无法真正看见这个人物的复杂性。诺兰强调的是支配该人物的高尚品质——他的内疚、他对部下的忠诚、他对家庭的思念——却忽略了奥德修斯身上同样重要的另一面:他的多变、他的操控能力,以及他的自我中心。

这种一边倒有时到达可笑的程度:哪怕在特洛伊陷落的血腥屠城事件中,奥德修斯也被处理成一个恐怖事件的旁观者,而不是其中的参与者。他看见自己的士兵制造暴行,却没有真正成为暴力的一部分。而且,被屠戮的特洛伊人大多蒙着面纱,似乎毫无人性可言。

作为大男主,达蒙演绎的还不只是单纯的英雄冒险故事,而是一出现代心理创伤叙事。说真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这种过度诊断的现代流行病似乎已蔓延至伊萨卡岛的古海岸。由于过去的苦难太过深重而难以承受,诺兰重塑了原作的古代道德框架,使其符合现代价值观。这样的处理带来的结果之一是,达蒙缺乏个人魅力,既不是一个高明的故事讲述者,也不是一个善于调情的人,完全无法用强大的情感力量抓住观众。仿佛他和那匹木马一样,只剩下一具空洞的木质躯壳。

在《奥德赛》第九卷中,奥德修斯曾以一种近乎平静、毫不自责的口吻讲述自己洗劫城镇、杀死男人,并将俘获的女人和财富平分给部下的经历。他还因为傲慢给同伴带来了诅咒,毁掉了他们归乡的希望;到达伊萨卡后,他大开杀戒,屠杀了一群毫无防卫能力的求婚者(荷马原作中,奥德修斯先把求婚者的武器锁起来,而诺兰的电影却让他们保有武器);他让自己的少年儿子处死一群女奴,因为她们不忠且不可信(在影片中是珀涅罗珀亲自将她的女奴推向屠杀现场)。

在现代道德的自律力量的激励下,诺兰将一部史诗变得平淡无奇。电影只是尽职尽责地朝着那些可以预见的结论推进——比如,战争使人失去人性,创伤需要治愈,以及文明,无论在奥德修斯的时代还是今天,都正处于崩溃边缘。

古典学者艾米莉·豪泽(Emily Hauser)评论道:“这部《奥德赛》通过一个英雄形象以及史诗电影所带来的宏大体验,最终呈现给我们的,是这样一个男人:他试图从男性同伴那里获得救赎与团结,从女性那里获得认可,并为一个文明的衰败寻求宽恕。在当下的社会文化环境中,你可以自行理解其中的意味。”

与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相比,诺兰的奥德修斯是多么简单。他不是那个“如此复杂的人”,而是一个令人同情的人,一个更容易理解、更容易描述的人,与荷马笔下那个多面、迷人、危险且并不总是讨人喜欢的人物相距甚远。

我的感受是,男性英雄叙事中往往蕴含着一种深刻的悖论,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制度化的虚伪。他们发动了战争,然后为战争造成的破碎忏悔;他们发明了核武器,然后对地球可能毁灭表示震惊;他们推动人工智能,然后又警告人类或将陷入生存风险。这类叙事的共同特点在于:英雄既是危机的制造者,也是危机的解释者和拯救者。他们通过制造问题来证明自身的重要性,又通过解决自己制造的问题来完成道德救赎。

可他们什么也救赎不了,因为尽管这些人实现了精神上的觉醒,死者却依旧如故,损害已然造成。特别是,那些说自己什么都不要的人,其实想要一切。奥德修斯说:“我只是寻找归途。”但实际上,权力、占有、战争与他如影随形。

主题:史诗|《奥德赛》|现代社会|电影《奥德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