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字节、阿里「会战」AI办公之后:Agent领域格局已变
这场源于巨头恐惧和无奈的「会战」,利好创业者。
对话|张鹏、汪华、谭少卿
编辑|周永亮、靖宇
「这仗打错了,最多是白烧几十亿;但如果不打,可能是生死问题。」
这是创新工场联合首席执行官、管理合伙人汪华对大厂重金押注 AI 办公的判断。
2026 年的这个夏天,中国科技巨头发起了 Agent 时代第一场「战役」:豆包工作正式发布,TRAE、扣子团队整体并入豆包体系。更早的 7 月底,飞书产品团队并入豆包;另一边,腾讯的 WorkBuddy 已经跑出了千万月活,阿里也在整合自己的桌面 Agent、云端 Agent 和钉钉能力。
巨头为何会集体兴奋?AI 办公的背后他们在思考什么?在争夺什么?最近,极客公园邀请了汪华、Floatboat.ai 创始人兼 CEO 谭少卿一起来聊一聊。
今年初那场「小龙虾热」,本质上只是一场极客的自我狂欢。谭少卿说,「它是个过渡产品」,属于三类产品分层中的「极客产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大众化路线。模型不够强、配置门槛高、Harness 不成熟,把普通用户挡在门外。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最近几个月。汪华认为,国产模型是最近才真正跨过了那道坎。GLM-5.3-Flash、DeepSeek-V4-Flash 这些模型不仅把指令遵循能力做上去了,更关键的是把成本打了下来。
现在,才是中国 Agent 爆发的真正原点。
这里面有一个反直觉的逻辑:移动互联网时代,千万月活根本不值得巨头兴师动众,但这次大厂已经开始了一场「大会战」。
汪华说,背后的驱动力是恐惧。年初 Claude Code 还没到千万月活时,ARR 就已经达到 200 亿美金了。这意味着,未来的高价值经济入口,可能不建立在高日活之上。法律、财务这类高价值的专业工作,一旦被 Agent 重新定义,丢掉的不是用户规模,而是整个赛道的船票。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因素是算力。C 端产品比如豆包,算力负担极重,只能用压缩的小模型,所以「有时觉得它智障」;而 办公 Agent 恰好卡在一个理想区间,既能体现大模型真实能力,又不会因为用户规模过大导致算力扛不住,同时商业模式能跑通 。
WorkBuddy 的火热,某种程度上是一场内部赛马的幸存者故事。「它是踩在众多失败项目的尸体上活下来的。」大厂采取的都是内部赛马策略,那些算力成本过高、商业模式不成立的项目自然死亡后,资源自动向幸存者倾斜。
巨头进新战场,常被认为自带优势。但这次不一样。汪华说,「巨头唯一的壁垒其实只有钱,而钱能兑换的仅仅是算力。过去积累的数据和用户,不会自动转化成新赛道的优势,庞大组织架构反而会极大抵消资金优势」。
虽然巨头已经下场,但汪华认为,中国创业者有一个很大优势,距离中国开源模型更近。「大家在一个圈子里,私下交流多,最懂怎么在这些开源模型上做微调、建生态,那就能相对于其他地方的创业者建立一些优势。」
进入 Agent 时代,巨头们都在争夺通往未来的船票。汪华说,「船票」其实只有两张:成为水电煤般的基础设施,以及掌握基础模型。至于用户平台层面的船票,很可能根本不存在了,因为 Agent 本质上「 是一种能力、一种智力、一种计算形态 」,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圈养的平台。
谭少卿从产品实践里看到了更远的东西:当 Agent 具备主动性,甚至开始向 CTO、COO 的角色过渡时,连 WorkBuddy 这样的「工作台」形态,都可能只是过渡产品。「 模型越聪明,其实越不需要 WorkBuddy 这种中间层 。」
巨头们这一次冲进 AI 办公战场,多少带着一点恐惧:怕错过新入口,怕丢掉下一代生产力的船票。但有意思的是,他们在重兵投入的同时,也无意中完成了市场教育,让更多用户第一次真正理解,Agent 不只是聊天工具,而是能干活的生产力系统。
而创业公司并没有因此被挤到墙角。相反,在巨头照亮市场之后,它们反而看见了更多细分机会:更垂直的场景、更灵活的产品形态。
以下是极客公园创始人&总裁张鹏和汪华、谭少卿的对话内容,部分有删减。
01
中国 Agent 的「ChatGPT 时刻」来了
张鹏:近期腾讯、字节、阿里等大厂在 AI 办公领域的动作非常密集。你们怎么看他们最近的系列动作?
汪华: 我觉得这事特别好。 有了大厂来推动,包括他们愿意补贴,才能真正开启中国 Agent 领域的「ChatGPT 时刻」。
之前大家用豆包、DeepSeek,体验的是 Chatbot 对话。国内真正用过 Agent 的普通人极少。年初虽然小龙虾火过一阵,但门槛太高,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有用起来。它本质上只是极客的狂欢,再加上一点好奇用户的外溢。
现在大厂把 Agent 包装得非常易用,把 PPT、绘画、办公等场景预设好了,花力气把它推给了至少千万用户,相当于给全市场做了一次 Agent 普及教育。除了教育层面,用的人多了,各种应用场景也会被开发出来。
跟今年上半年小龙虾那波相比,还有一个关键不同,是国产模型是最近才真正跨过了那道坎。倒退三个月,国产模型的指令遵循能力还不够。同时,GLM-5.3-Flash、DeepSeek-V4-Flash 这些 Flash 模型把成本打下来了。所以一切水到渠成。
大厂推动 Agent 普及,对创业公司同样是巨大的利好。如果没有大厂去教育市场,创业公司自己拓荒太难了。现在,才是中国 Agent 爆发的真正原点。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张鹏:怎么理解从小龙虾到 WorkBuddy,中间的逻辑是什么?毕竟这是两个不同人群的产品?
汪华: 小龙虾热的时候我们也聊过,结论是它太复杂了,没法直接给普通用户用。但那波热潮让所有人,尤其是年轻科技爱好者,第一次亲手摸到了科幻小说里的东西。
大家都想尝试,但最后卡在几个地方:一个是模型不够强,当时只有 Opus 4.6 能用但又慢又贵;二是配置门槛太高,普通人搞不定 Linux 环境;三是 Harness 也非常不成熟。
现在完全不同了。模型和 Harness 每一两个月就在飞跃,现在 Opus 4.6 已经被随便「吊打」。更关键的是,普通人需要的是云化,不用自己在本地配置,云端配好直接用。现在的 Codex、Claude Code、豆包工作,也都是帮用户在云端配置好,起码是一个手机或消费品级的体验。
从小龙虾到 WorkBuddy,在用户体验上有一个巨大差别:从极客的玩具,到手机 App、消费品。腾讯在这方面一直做得很好,他们始终把 WorkBuddy 当成一个用户级、消费级的 App 来开发,花了几个月时间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很多人认为这是创业公司的事,但并非如此。创业公司可以在海外做开源,但如果要做消费级、工业化的消费级产品,还得解决流量冷启动、数据积累这一整套问题,可能还是大厂,他们有流量、有资源。
张鹏:小龙虾火了之后,对你们有什么启发?怎么看现在巨头纷纷入场 AI 办公这件事?
谭少卿: 我们做得比较早,去年 7 月就发现模型能力在长程任务上已经足够好。但面向普通知识工作者,市场上缺一个原生的「工作台」产品,所以我们就切入了这个方向。
小龙虾今年爆火的价值在于让大众第一次看到,Agent 可以后台 24 小时运行,发个任务就能跑,哪怕经常崩溃、又贵又慢。包括 ClaudeCowork 的发布,这对我们是特别好的事情,它证明了这个方向是可能的,我们第一轮融资就是在 ClaudeCowork 发布之后完成的,我们做的更早,跟它同天发布。
但我们判断当前的 Cowork 类的产品是过渡形态。因为 Cowork 本质上还是以人为中心,随着 Harness 价值的显现,Agent 长程能力越来越强,未来会过渡到以 Agent 为中心,产品形态、交互设计都会不一样。
张鹏:这对投资人的决策有影响吗?
谭少卿: 之前从这个角度切入是反常识的,大家觉得这该是个通用赛道而不是垂直 Agent,而且软件演进路径是从软件到 SaaS 到 Agent,从桌面端切入好像是「开历史倒车」。但 ClaudeCowork 发布后,外界对这个路线开始有了认知。
我们把产品分成三类:极客产品、专家产品、大众产品。小龙虾属于极客产品,虽然我们一开始就没打算走这条路,但它让大众看到了可能性。
巨头入场,也是在帮我们教育市场。我们产品今年 1 月公测时,有用户抱怨积分用得太快。但当我们做用户访谈的时候问他任务满不满意,他说很满意,超出预期。再问干了什么工作,往往是实习生需要干半个月的工作量。当时只是没把价格锚定到生产力上,所以大家还是觉得贵。现在各类 Work 产品,让更多人知道了 Agent 真能解决问题,对我们是好事。
汪华: 我特别希望这次巨头能教育中国用户交月费。以前,中国用户交月费不能超过 10 块钱,而美国用户为产品付费几十美金是常态,工作类甚至 50-100 美金。中国这么多年的免费模式,导致付费习惯一直起不来,而广告和交易支撑的商业模式,在商业模式上天生就有局限性,不是每种产品都适合这套逻辑。
张鹏:你认为到什么条件下,你会认为付费习惯基本建立起来了?
汪华: 现在已经有很好的趋势了。虽然还是一小部分人,但程序员和专家用户,已经能坦然接受 68、98 元这个档位的月费。相比以前,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中国用户以前的付费习惯,其实是被巨头抢用户的免费模式毁掉的。 中国用户不是不爱付钱,你看 Steam 上 30% 都是中国玩家,巨头的生态是能培养习惯的。
现在大厂做 AI 办公,骨子里还是以前打用户量、算 ARPU、做入口的那套思维,并不是真正的「以 Agent 为中心」。唯一的好处是,因为 Agent 需要算力成本,他们没法再搞纯免费了,必须正儿八经推付费模式。这算是把以前毁掉的习惯又慢慢拉回来了。
谭少卿: 确实如此。我们产品一开始主打海外,定价 40 美金一个月,没对国内外用户做价格区分。我们就是想验证,用户愿不愿意为好产品付比较高的价格。结果发现国内用户的付费习惯远超预期。有些重度用户一天甚至能充值两三千块钱,他们是真的把 Agent 当作生产力工具在用,而不是传统软件。
最近我们选了 DeepSeek-V4-Flash,跑了五个主流榜单,并且比官方的 Harness 评分更高。这证明 DeepSeek-V4-Flash 和 GLM 5.2 已经能驱动很复杂的长程任务,配合我们的 Harness 能做得多快好省,就能进入更多的生产力领域,因此推出一个便宜版本。从数据上看,巨头教育市场,对我们的付费率和留存反而都有明显的提升。
02
WorkBuddy 是怎么踩着「尸体」跑出来的?
张鹏:从个人的视角,怎么看 WorkBuddy 这个产品?它是怎么演进的?
谭少卿: 这类产品的交互逻辑,基本是从 Coding 场景演变过来的。进去先看到一个 Chat 面板,然后选一个项目文件夹开始工作。但大部分知识工作者的文件系统其实是半结构化的,不会把一份工作相关完全塞进一个文件夹,只有程序员才习惯把所有代码扔进一个目录下面。所以这个交互形态,没什么实质创新,只是把 Coding 的逻辑照搬过来。
真正让大厂资源开始发挥作用的转折点,是把 Skills(包括原来 GPTs 那种形态)包装成「专家」模式。这么做的好处是小白用户更容易理解。小白用户面对一个输入框可能完全不知道该干嘛,但「找个专家」这个概念他能秒懂。虽然这通常会拉低模型智能和 Harness 本身的表现,但也拉低了用户理解产品的门槛。一旦跨过这个门槛,巨头的运营和投放能力就能真正发挥作用。
在这个基础上,WorkBuddy 在易用性上确实做得稍好一点,比刚发布的飞书的豆包办公要更成熟些。
有意思的是,从几家产品官网就能看出各家的文化背景差异:WorkBuddy 官网做得很简单,甚至跟它现有的新版 UI 对不上,说明他们还在快速迭代;千问办公的用词和风格偏工程化,更贴近技术,更像是千问模型的一个管道;豆包办公则更年轻、更酷炫,内容呈现更靠前。这些细节背后其实是各家公司风格的直接投射。
张鹏:我们推导一下,为什么 WorkBuddy 是腾讯先做出来的?而不是字节或阿里?
汪华: 实话说,我不知道。年初小龙虾那波热潮,其实是飞书吃到了最大的红利,他们当时也投入了很大精力做相关产品,但确实没跑出来。
其实大厂内部很多团队在赛马,字节有一批,腾讯也有一批,但字节这批没跑出来。
更关键的一点,可能是腾讯在模型选择上更开放。
字节的模型也有短板,这在豆包这种对话式产品里其实无所谓,字节在交互体验上一直做得不错。可一旦到了办公场景,这背后是长程 Agent,对模型智能、指令遵循的要求会更高。而 WorkBuddy 可以自由选择模型,可以接入最好的生态。现在模型更新此起彼伏,「模型即产品」这一点在 Harness 时代依然成立,模型不行,前端交互做得再好,用户体验还是不行。
张鹏:可以选择不同的模型,现阶段是吸引用户的点吗?
谭少卿: 坦白讲,对非专家用户来说,选模型这件事其实挺让人懵的。我们从产品早期到现在,一直保留让用户选模型的选项,核心原因是模型之间的差异依然非常大。日常办公用 DeepSeek-V4-Flash 确实又快又好,但如果追求极致效果,比如在 Coding 上,GPT、Claude、GLM 之间的差距依然很大。
只要产品还允许自选模型,就说明模型能力还没有收敛到一家独大。我们判断这会是个比较长期的状态。因为还有新的变量出来。目前,训练和蒸馏技术越来越成熟,任务越长越重要,Harness 越重要。比如很多用户反馈 Fable 5 在编程上不用提示词就特别强,但做非编程任务时会觉得智能下降了,就因为它模型的训练越来越多地对齐在自己的 Harness 上。同时,办公、Coding、世界模型,这几场仗都还没打完。模型厂也不是无限弹药的,专注于当前办公产品的资源其实也有限。
二是供给会越来越充足。大家都可以在基础模型上针对特定领域做后训练,通常都能比原始基模表现更好。我们也接触到一些还没在市面发布的基模,所以供给端只会越来越丰富。
另外,我们在产品协同上选择了和巨头完全不同的「分布式模式」。我们赌的是这次变革本身的特性:Agent 的 Coding 能力很强,我们赌的是这次变革本身的特性:AI Agent 的能力不同于以往的技术,它能够根据用户的场景去自我编程、改进,从而让用户不必捆绑于具体的软件和 SaaS 平台。
现在数据其实是分布式的,大家并不关心文档是在飞书、Google Docs,还是存在本地,因为 Agent 全都能访问。所以这些边界被淡化掉了,用户的迁移成本也没那么高了。
正因为如此,分布式的供给才有了可能性。大量中小企业和个人用户,本来就没有谁真心愿意把数据锁死在一个平台上,他们更愿意让数据回归到自己手里。
同时,硬件端也出现了巨大变量。现在的 Mac 顶配电脑跑 27B 甚至 70B 的本地模型已经没问题。我们判断,未来很可能会重演早期 PC 时代的演进路径,算力供给将从中心化回归到个人终端。有可能到年底或明年年初,我们会看到消费级设备上也能跑出可以驱动 Agent 的能力。
张鹏:移动互联网时代,千万月活根本不值得巨头去打会战。为什么腾讯会重金加持?背后的战略思考是什么?
汪华: 我觉得首先是恐惧。千万月活确实不多,但你要知道,年初 Claude Code 还没到千万月活时,ARR(年度经常性收入)就已经达到 200 亿美金了。
腾讯的逻辑大概是两点:第一,当年豆包出来,腾讯没重视,结果被做出了一个新入口,所以这次没有哪个巨头敢在一个东西还小的时候就轻视它;第二,大家都害怕未来的新经济形态,生产力、高价值的专业工作,比如法律、财务等,不一定建立在高日活上。如果这波没赶上,可能不是丢了用户规模,而是平白丢掉了高价值的经济入口。 这仗打错了,最多是白烧几十亿;但如果不打,可能是生死问题。
而且对国内公司来说,现在算力已经没法像海外那样大规模投,美国那几家一年 CAPEX 就是 2000 亿美金级别。相比之下,国内打应用层的仗,真不算什么大的负担。
张鹏:这个视角很有意思。巨头需要把投资变成未来的资产和能力,否则护城河就会变窄或消失。那应用层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汪华: 而且办公场景还有一个巨大的好处:算力可控。
像豆包那种面向几亿 C 端用户的产品,算力负担极重,只能用压缩的小模型,所以大家有时觉得它「智障」。如果算力充裕,按照字节的秉性,肯定愿意给 C 端放开更强的模型,但现实是不允许的。
而办公 Agent 处于一个完美的平衡点: 既能体现大模型的能力,又有实际价值和未来的高溢价空间,同时用户规模又不会像 C 端产品那样失控。 加上它还能收点费,跑通商业模式,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合适的战场。
我觉得并不是腾讯一开始就想得有多清楚。他们内部肯定有很多团队在赛马。那些算力成本太高、用户反响不好,或者商业模式不成立的项目,在过程中自然就死掉了。
WorkBuddy 是踩在很多失败项目的尸体上活下来的。大家都看到它跑通了,证明这是当前一条相对正确的道路,资源自然就会向它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