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领益智造董事长曾芳勤：重估AI时代的中国供应链
来源：界面新闻
界面新闻记者 | 梁宝欣
界面新闻编辑 | 林腾
6月26日，领益智造在港交所挂牌。
这不是这家公司第一次走向全球。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领益智造身上有着中国精密制造最典型的底色：客户在全球，工厂在中国，依靠极致的工艺、成本控制和交付效率，卡住全球硬科技产业链的生态位。
这次港股上市，让它第一次系统性地站在了国际资本的放大镜下。这家伴随消费电子浪潮崛起的制造巨头，必须回答一个关乎未来的核心命题：在AI时代，中国传统精密制造的生存逻辑和想象空间究竟是什么？
一年半前，领益智造董事长曾芳勤在接受界面新闻独家专访时谈到，领益智造不是一家追逐风口的公司，而是更希望做好准备，站在行业高处，“等风来”。
现在，这股风有了具体的形状。
AI带来的算力大扩张，正在将全新的硬件需求推向台前。过去，消费电子产业链最重要的是轻薄化、精密化和规模交付；今天，AI服务器、AIDC（AI数据中心）、机器人和新能源汽车开始需要更多电源、散热、结构件、模组和系统级制造能力。
曾芳勤对这几股风有自己的坐标尺。她认为，AIDC的风已经起来，“至少刮个三五年”；机器人则正在形成“小小的漩涡”。
领益智造过去一年多的动作，也是在沿着这些风向调整自己的位置。一边，公司加快布局AI服务器所需的电源、散热，以及机器人相关供应链；另一边，通过并购进入新能源汽车的底盘与内饰等领域。
更关键的是，AI形成的产业链机会，正在重塑中国制造企业。“可能是时候，对全球产业链海外客户垄断的格局，进行一些小的革命。”她说。
这不仅是一次业务转向，也是一家中国制造公司对自身能力边界的重新确认。
AI时代，中国供应链会被重新放到什么位置？领益智造过去在消费电子里积累的工艺、管理和交付能力，能否迁移到AIDC、机器人和新能源汽车这些新产业链中？
围绕这些问题，领益智造董事长曾芳勤近日再次接受界面新闻深度专访。
重估领益
曾芳勤回忆，领益智造的全球化其实从2019年就已开始。那一年，公司收购了芬兰电源设计制造企业赛尔康，也由此在印度、巴西等地建立起更完整的海外制造和研发网络。当时她已经判断，全球产业链会从过去的高度一体化，逐步走向区域化、分散化。企业不能只做“全球供货”，还要具备在不同区域独立运营的能力。
她把这种能力形容为一个个“cell”：既要全球化，也要本地化。总部提供体系、管理和能力，不同区域则能够本地化运作。
港股上市，是这家公司全球化体系继续往前走的一步。
曾芳勤认为，领益选择港股上市，有三个原因。第一，业务本身已经全球化，需要一个能同时连接美元、港币和人民币资金的平台。第二，香港市场能够让国际长线资本、产业投资者和中国制造企业更顺畅地连接，也能在公司治理、风险防范和制度体系上提供更国际化的接口。第三，国际资本重新开始理解中国供应链的价值。
“中国供应链，真的是全球制造业一个不可或缺的环节。”她说。
在筹备港股上市的过程中，她观察到海外投资人和国内资本市场的关注点并不完全一样。国内市场更容易讨论概念、趋势和风口；海外投资人也会看趋势，但更关心逻辑。
这让曾芳勤感到更舒适。在她看来，精密制造不是一个适合讲短期暴涨故事的行业。“你说想让我明年涨一倍，或者涨50%，臣妾可能无能了。”但她相信，如果公司能够保持业绩逐年增长，资本市场最终会给出反应。
这种舒适感背后，是领益智造对新一轮增长曲线的判断。消费电子仍是其基本盘，但新的增量正在来自更复杂的硬件场景。过去多年，领益在消费电子中练出的复杂工艺、成本控制和规模交付能力，正在被迁移到AI终端、AI数据中心、机器人和新能源汽车等领域。
曾芳勤认为，全球经济正在呈现“K型”分化：AI、科技新贵和行业龙头处在上行曲线，房地产等传统行业则逐渐收缩。领益智造要做的，是让自己的组织和业务进入“K型曲线”的上方。
“从我的判断来讲，科技股将会红至少10年。”她说。
给出的原因也很简单：未来10年、20年，产业和生活仍会被科技持续改写。只要创新继续发生，科技股就会继续创造新的需求和增长。
押注AIDC
港股上市之后，领益智造需要回答的第一个问题，是钱将投向哪里。
曾芳勤给出的排序很清楚：第一，不能丢掉原有基本盘；第二，重点发展AIDC；第三，通过并购进入更高增长、也更有技术难度的方向。
消费电子仍然是领益智造的现金流来源。过去很多年，这家公司靠消费电子精密制造建立起规模、工艺和客户体系。即便行业增长放缓，AI端侧应用和芯片升级仍会给消费电子带来新的结构性机会。
“我们的现金流以及我们的cash cow（现金牛），不能丢。”曾芳勤说。
但只守住基本盘不够。她认为，如果看未来三年最明确的增长赛道，是AIDC。
AIDC的机会来自AI算力扩张，也来自全球产业链重新分布。曾芳勤判断，由于AIDC涉及敏感数据，越来越多国家会要求在本土增加生产制造能力。这反而会放大领益智造过去几年建立的全球化优势。
领益切入AIDC，最先落在电源和散热上。前者对应AI数据中心的能源供给，后者对应AI硬件的稳定运行。
“我们一边制造热，一边散热。”曾芳勤说。
电源来自赛尔康。2019年，领益智造收购芬兰电源设计制造企业赛尔康，补上了电源设计和全球交付能力。为了加快大功率电源布局，领益采用了多线并行的方式。一方面，国内团队和中国台湾团队共同研发，与多家外部企业联合设计；同时又成立苏州赛尔康，专注大功率电源。
这是一门和全球化强相关的生意。AI数据中心的客户分布在全球，电源产品既要有工程能力，也要有稳定的跨区域交付能力。曾芳勤把领益在这方面的能力概括为“一地设计，全球交付”。
到今年年初，领益已经进入北美大客户的PSU（服务器电源）供应体系，并接到服务器相关订单，一些北美客户的大功率电源项目也在逐渐落地。
曾芳勤判断，如果今年继续推进，明年相关业务可能会进入更集中释放的阶段。
另一条线是散热。
过去很多年，领益已经在消费电子里做了大量散热产品，包括散热硅胶、散热片和石墨片。曾芳勤说，领益是全球最大的石墨片加工厂商之一，原本每年就有二三十亿元规模的散热订单。
2019年前后，领益判断，手机、PC等终端设备的散热方式会从传统热管，逐渐走向均热板。公司从材料、表面处理、焊接工艺到自动化产线，一步步搭建能力，并率先在国内客户项目上使用。后来，也成为北美大客户在相关产品上的主力供应商。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AI数据中心。
AI服务器的散热复杂度远高于消费电子。更大型的设备仍然会大量使用风冷，但随着芯片功耗提高，液冷开始成为更重要的方向。液冷对设计、材料、功能验证和失效分析的要求都更高。
曾芳勤意识到，靠内部慢慢建设已经来不及。领益因此选择通过并购补齐液冷能力。
被并购的公司原本已经在液冷领域积累多年，正好等到行业爆发。但它自己的短板也很明显：客户要求全球交付、专业项目管理、本地化服务和快速扩产，而它在全球网点、资金、厂房和产能上都受到限制。
“客户逼着他说，你必须找一个更大的船合作。”曾芳勤说。
领益提供的，正是这艘更大的船。
当领益把这些能力接进自己的制造、交付和客户体系后，曾芳勤看到的是一个更大的散热市场。AI服务器需要散热，芯片、机器人需要散热，电池和结构件也需要散热。
“散热everywhere。”曾芳勤说。
她用一句话概括这个变化：“AI芯片的尽头是能源，能源的尽头是散热。”
曾芳勤还表示，港股上市之后，领益不排除还会有更多并购和重组。方向会集中在“有潜力、高增长，还有一点难度”的领域。
中国供应链机会
电源和散热领域的热度，其实不亚于光通信。只是市场讨论更多集中在GPU和光模块上，电源、散热还没有被充分看见。
更重要的是，这两个市场过去主要由海外玩家主导。国内供应链中，真正能进入头部客户体系，并具备大规模交付能力的企业并不多。
这正是领益想切入的位置。
电源和散热看起来是功能件，但真正进入大规模生产后，考验的是精密制造能力。尤其是液冷系统，一旦出现泄漏，影响的不只是单个部件，而可能是昂贵芯片和整个机柜。它要求金属加工、密封、材料、工艺稳定性和量产一致性都达到很高标准。
曾芳勤认为，到了这个阶段，“还得我们上”。
领益的底层能力是长期在消费电子产业链里积累出来的精密加工、自动化、质量控制、成本管理和全球交付。过去，这些能力服务消费电子；现在，它们正在被迁移到AI服务器、机器人和新能源汽车上。
这也是她所谓“小的革命”。
“把我们量产的制造能力、全球交付及管理能力、雄厚的产业基础都运用出来的时候，可能是时候对全球产业链海外客户垄断的格局，进行一些小的革命。”她说。
这句话指向的是全球产业分工的变化。
过去，中国供应链更多被理解为成本优势和交付优势。但AI硬件进入规模化阶段后，单纯低成本已经不够。客户需要的是能够参与设计、验证、制造、交付和持续迭代的供应链。
这给中国精密制造企业留下了新的进入窗口。
AI服务器、电源、液冷、机器人这些新硬件，对设计、材料、功能验证、精密加工和多工艺协同的要求都更高。供应商需要更早参与研发、验证和量产爬坡。
“一个简单的复制，一个简单的下游，已经比较困难。”曾芳勤说。她认为，AI带来的新机会，对供应链提出了更高要求，也会提高客户粘性，“利润本身也会好一些”。
曾芳勤判断，AIDC的大爆发还在早期。“刚开始，春江水暖，资本先知。”她说，资本已经闻到机会，但真正的大规模产业爆发，还会像十多年前苹果供应链崛起那样，经历从需求验证到规模扩张的过程。
驶向新硬件周期
除了AIDC，领益智造还存在更多新的硬件曲线，如机器人、新能源汽车、北美通信相关业务。
其中，机器人是领益更主动切入的方向。
曾芳勤说，过去做消费电子，公司很多时候是“客人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按图施工”。但机器人不同，领益希望更早进入产业链。
“这一次我们打算先饮为敬。”她说。
领益从整机组装切入，再逐渐向上游的关键零部件、部件和传感器延伸。按照曾芳勤的说法，公司目前已经与全球超过30家机器人公司开展不同程度的合作。
机器人业务的进展，也反映在资本市场标签上。去年12月，领益智造被纳入国证机器人指数成分股；到今年6月，其权重已经超过5%，成为该指数中的重要成分。
另一条方面则是新能源汽车。
过去一年，领益智造在汽车领域完成多起并购，其中包括两家Tier 1供应链企业，分别覆盖汽车转轴、底盘以及内饰等方向。
曾芳勤判断，随着自动驾驶发展，汽车会从单纯的交通工具，进一步变成移动空间。乘客对车内舒适度、个性化体验和空间品质的要求会提高，这也会带动车身结构件、内饰件和底盘相关供应链的升级。
更大的背景是，中国新能源汽车正在走向全球。随着中国新能源车企的海外扩张，中国Tier 1供应链也有机会被更多全球品牌接受。
“我们的供应链也应该先在中国站稳脚，再到海外。”曾芳勤说。
由于汽车业务表现不错，领益也接触到北美某人形机器人客户，以及北美某通信科技客户的相关项目。曾芳勤称，公司前不久已经接到40多个料件在该北美通信科技客户项目上的应用需求，并已开始供货。
曾芳勤把未来硬件需求分成几波：第一波，是消费电子和端侧AI；第二波，是AIDC本身；第三波，是正在打样并进入各行各业的人形机器人。
这些业务看似分散，但背后都需要精密制造。
“只要你要有硬件，就有我的事。”曾芳勤说。这也是领益智造在AI周期里的位置。曾芳勤认为，新的芯片革命会带来产业的连锁变化。消费电子、AIDC、机器人、汽车和卫星互联网都会被重新定义。
对一家精密制造公司来说，这意味着未来十年不会缺少新的场景。“我们很兴奋。”曾芳勤说，“未来10年都不会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