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时间演义》第7回:哈里森铸航海魂,经度难题终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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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7-28 07:33
| 个人分类: 时间演义 | 系统分类: 科普集锦
海水茫茫路几千,一时差错命难全。
能工手挫铁心胆,从此波涛有准弦。
话说摆钟问世之后,欧洲大陆的时间精度突飞猛进。教堂的塔楼 装上了钟,市民广场装上了钟,有钱人家的客厅也装上了钟。
城市的节奏被一根根摆锤校准了,像一支被统一了节拍的乐队。
可是到了海上,时间又变成了混沌。
一、
1707年,深秋,英吉利海峡。
四艘英国军舰在大雾中航行。舰长们知道自己离海岸不远,但他们 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海图上有经度线,可没有人能在船上确定经度。 纬度可以靠太阳高度来测,经度却需要知道两地的时间差——出发 地和当前位置之间的时间差。
那时候,军舰上没有精确的时钟。
当晚,大雾中传来礁石撞裂帆船的闷响,四艘军舰撞上了锡利群岛 的礁石。两千名水手丧生,尸体被海浪冲上沙滩,白花花的一片, 像被海水吐出来的碎木头。
消息传回伦敦,国会震怒。可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真正的问题是需 要一个海上能用的准确时钟。
只要你在船上带一台足够准的钟,出发时校准为格林威治时间,到了 海上再对比当地正午太阳到达最高点的时间。两个时间的差,乘以地 球每小时自转15度,就是你的经度。
问题在于,在大海上,摆钟就变成了废物。
摆钟在陆地上很可靠,但在海上就成了一个"醉汉"。这是因为船体的 摇晃会让摆锤的摆动变得极不稳定,就像我观测一颗受到大气扰动的 星星那样。而且,不同纬度的重力差异也会影响摆钟的走时精度。这 在漫长的航海旅途中会积累成巨大的误差,无法起到准确计时的作用。
二、
1714年,英国国会通过了《经度法案》。悬赏金额巨大得惊人:谁能 把经度确定到半度以内(即两分钟的时间差),奖励两万英镑。
两万英镑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一个熟练工匠几百年的工钱。
消息传遍欧洲。数学家、天文学家、航海家、钟表匠——无数人涌入 伦敦,带着图纸、模型、承诺和谎言。
有人提议在海面上每隔几海里沉一艘燃火的船做信号,有人提议用狗 来闻海底的气味判断位置,有人提议用月光照射磁针产生某种神秘读 数。没有一个靠谱的。
而与此同时,在遥远的约克郡,一个叫约翰·哈里森的木匠正在村里 修理一架坏了的落地钟。他听说《经度法案》的消息时,正在调整钟 摆的长度。他抬起头,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停顿了片刻,然后继 续拧。
他没说什么。但他的妻子注意到,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晚了很多。

图7.1: 英国制表匠约翰·哈里森
三、
哈里森1693年出生在约克郡一个普通农家。他的父亲是个木匠,他 从小跟着做木活。他没有受过正规的学校教育,但手比任何人都巧。 他做过木头钟,用木头齿轮代替金属齿轮——木头不会生锈,不会 被腐蚀,只要油脂足够,摩擦力比金属还小。
他做的木头钟,精度能超过当时大多数金属钟。
四十岁那年,哈里森决定挑战经度难题。他在自家工坊里关起门来, 花了五年时间,造出了一台他称之为H1的时钟。
那是一台三十多公斤重的铁铜混合体,方方正正,像一个被压扁了 的箱子。它没有摆锤——哈里森用一对平衡弹簧代替了摆锤,再用 一组对称的金属臂抵消船体摇晃的影响。他把这台装置装上一条船, 从伦敦开往里斯本。航行结束后,船长看H1的误差——仅仅几秒钟。
伦敦的经度委员会收到报告后很满意,给了他一笔资助,让他继 续 改进。
哈里森说:“好,我再造一台。”
他花了五年又造出了H2。又花了十几年造出了H3。
H3比H1和H2都复杂,齿轮更多,弹簧更精密。但哈里森仍然不满意。 他知道,即使H3接近完美,它也太大了。真正实用的航海钟,必须小 到能揣进怀里,受海浪颠簸而不坏,被海水腐蚀而不坏,在热带和寒 带温差极大的情况下依然保持精度。
H3完成的那年,哈里森已经六十一岁了。他的头发白了,手开始有些 抖。但他在工坊里对所有助手说:
“我要重新来过。”
四、
于是,H4就被制造出来了。
它与前辈们完全不同,它不再有三十公斤。它只有十三厘米直径,像 一只大号的怀表。它的内部有一千多个零件,每一个都是哈里森亲手 打磨的。齿轮的齿形是他用锉刀一个一个锉出来的,弹簧的厚度是他 用手感摸出来的,连游丝的长短都是靠目测调整的。

图7.2: 约翰·哈里森制造的钟表H4
那个年代没有车床,没有精密量具。每一片齿轮都是手工锯出来的, 每一根轴都是手工磨出来的。一个齿轮如果多了一根头发的厚度,整 台钟就会被卡住。哈里森用一个放大镜和一双开始长老年斑的手,把 这些零件一个一个地校准。
他的妻子有时会给他送饭。她推开工坊的门,看到丈夫趴在桌前,脸 贴得离零件极近,手里的锉刀来回推拉,发出细而持续的沙沙声。她 把饭放在桌上,他没有抬头。她站了一会儿,关上门走了,门缝里漏 出的灯光很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如果我不能把这个时钟造出来,”哈里森在某个深夜对助手说,声 音沙哑,手里还攥着一片没有磨完的铜片,“那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助手问:“您造出来了呢?”
哈里森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那我就可以安心死了。”
五、
1761年,H4装上了一艘名叫“德普特福德”号的军舰,驶往牙买加。 哈里森已经太老了,无法亲自出海。他的儿子威廉替父上船。
出发前,哈里森把H4交到威廉手里,握着儿子的手腕,好一会儿没说 话。然后他说:“别摔着它。”
航行持续了八十一天。风浪、暴雨、烈日的温差——威廉一路小心翼 翼地守着H4,像守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抵达牙买加的时候,全船的 水手都围过来,看威廉打开H4的盖子。
误差——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然后威廉大笑起来,笑声在船舱里回荡。
“八十一天的航行时间,”他喊道,“钟表的误差——只有五秒!”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声。八十一天的航行,误差只有 五秒。这远远超出了经度法案的要求。如果把这个误差换算成经度, 大约是一点二五海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消息传回伦敦,经度委员会炸了锅。一方面,他们知道这是个了不起 的成就;另一方面,两万英镑的奖金,相当于今天几百万英镑,他们 不愿意轻易拿出来。
有人开始质疑:“一个乡村木匠,怎么可能造出比皇家天文学家还精 确的钟?这一定是作弊。”
有人要求拆开H4检查。哈里森拒绝了:“拆开再装上,就不准了。”
委员会拖延了一年,两年,三年。
六、
哈里森老了。他七十九岁那年,依然拿不到奖金。他把H4送到经度委 员会指定的观测台进行正式测试,测试通过了,委员会又找新的借口。 他们要求哈里森再交一台H4的副本,才肯全额付款。
哈里森的嘴唇在颤抖。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复制一台了。
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去找国王。
乔治三世是个对科学感兴趣的人。他亲自召见了哈里森,听他讲述H4 的故事。听完之后,国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上帝作证,哈里森,这些混蛋在耍你。我来给你主持公道。”
国王亲自把H4拿到他自己的私人天文台做了测试。结果再一次证明:完 美无缺。
在国王的干预下,经度委员会终于支付了大部分奖金。哈里森在八十 岁那年,终于拿到了两万英镑中的大部分。他握着那沓钱,双手抖得 厉害,抖得钱币在布袋里哗哗作响。
有人问他打算怎么花。他想了想,说:
“先换一把好锉刀。”
七、
1776年,约翰·哈里森去世,享年八十三岁。他被安葬在伦敦的圣保 罗大教堂,和英国的英雄们比邻。
H4被收藏在格林威治的国家航海博物馆。今天你去看它,会看到一个 巴掌大的银制表壳,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齿轮、弹簧和游丝。它安静地 躺在玻璃罩里,不再滴答作响,像一位完成了使命的老兵。
那些齿轮上的齿痕,是哈里森用一把锉刀、一双肉眼、一盏油灯、几十 年的时间和一身的执拗,亲手磨出来的。
今天我们知道,他的H4比任何一颗还在呼吸的心跳都要稳定。但这份稳 定不是来自数学或理论,是来自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在工坊里把生命一 点一点地磨进了每一铜片里。
而他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精度能不能再高一点?
几百年后,有人找到了答案。那个答案藏在一种叫石英的石头里,藏在 一种叫铯的金属里。它们比任何齿轮都稳定,比任何弹簧都均匀,而且 它们不需要一个老头子蹲在工坊里磨上好些年。
欲知后事如何,我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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