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议AI时代教育:学校要培养机器没有的“人能”
学者议AI时代教育:学校要培养机器没有的“人能”
当AI几秒钟就能回答一道题,教育到底应该教什么?
9月9日,在2026 Inclusion·外滩大会“AI经济增长新范式与社会价值重构”见解论坛上,香港科技大学(广州)协理副校长熊辉、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讲席教授陆铭、摩根士丹利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邢自强、北京大学数字金融研究中心执行主任沈艳等学者围绕“AI时代的教育”等议题展开讨论。
随着探讨的深入,现场嘉宾的观点交锋开始变得激烈。不过,一个共识也逐渐清晰:AI时代不是不要知识,而是不能只有知识;不是不要基础,而是基础之上必须长出人的独特能力。而学校作为重要一环,要培养学生“机器没有的能力”。

学者们在 “AI经济增长新范式与社会价值重构”见解论坛上对话。 主办方 供图
教育目标要超越“掌握多少知识”
谈及AI时代的教育,熊辉 认为,首先需要重新回答一个最基础的问题:人的能力为什么和机器不同?机器最擅长什么?
“技术已经进入新时代,教育培养人的方式需要跟上。” 在他看来,今天的大模型依赖数据,只要一种能力能够被充分数据化、标准化、写进书本和规则,机器就越来越擅长学习;可惜的是,传统的一部分教育恰恰集中在这些事情上——知识记忆、标准答案、反复训练。
熊辉因此强调,AI时代教育的目标需要从“掌握多少知识”,进一步转向“能不能形成与机器不同的能力”。
这并不是在否认基础知识的重要性。他用“知识树”作比喻说到,真正重要的是理解一棵树的树干和框架,而不是把大量时间花在记忆“叶子节点”上的细节。
“基础当然还要打好”,熊辉说,但教育不应该继续把“会做题”等同于能力。学生们从对做题这类“反复训练”中节省下来的时间,可以用来学习更多知识框架、增加知识宽度,也可以让学生更早进入真实世界、解决真实问题。
现场也出现了更多元声音。沈艳提出,当前教育尚不能简单否定“博闻强识”的价值。她认为,基础知识、知识积累与创造力并不矛盾,教育更重要的作用是“引导和引出”,帮助每一个学生发现并发展自己的特点。
陆铭则从就业角度提出,AI擅长的更多是标准化、可编码的“机能”,而理解力、表达力、共情力、组织力和价值判断等“人能”,在AI时代反而会变得更加重要。
他给出一个与 “未来大量岗位都可能会被机器取代” 不同的判断:“人工智能不会取代就业,也不会取代职业,它只会取代能力。”在他看来,一个岗位并不会因为AI出现就整体消失,而是其中不同任务被重新拆分:越标准化、越重复的部分越容易被机器接手;越需要理解人、适应复杂场景、作出价值判断的部分,人的优势反而更加突出。
这场交锋最终形成了一个更清晰的共识:AI时代不是不要知识,而是不能只有知识;不是不要基础,而是基础之上必须长出人的独特能力。
教育本身也是一种重要的普惠基础设施
在“未来大量岗位都可能会被机器取代”的声音面前,熊辉提出了相反的看法:未来仍然会出现很多新的工作机会,“但是这些工作机会是留给真正有能力来迎接这些岗位的人”。因此,教育本身也是一种重要的普惠基础设施——如果AI能力只有少数人真正会用,技术进步反而可能拉大人的能力差距;如果更多普通人能够真正掌握AI、与AI协作,生产率提高才更可能变成普遍的机会。
不过,长期乐观不意味着短期没有压力。
邢自强提醒,这一次AI技术扩散的速度可能显著快于过去几轮工业革命。过去蒸汽机、电气化、互联网等技术通常需要几十年逐渐进入企业和家庭,劳动力市场有两三代人的时间完成职业培训和转型;但这一轮AI“可能在十年左右迅速普及”。
“这种冲击速度扩散非常快。”邢自强提到,这种“时间差”已经开始受到学界关注。AI首先提高了有经验劳动者的生产率:资深专业人士拥有知识、经验和判断力,借助AI可以进一步放大自己的能力;与此同时,一些过去入门级工作,可能率先减少。
因此,AI时代的就业问题不能简单归结为“岗位增加还是减少”,更现实的问题是:技术变化的速度,能不能和人的学习、转型速度匹配。对此,邢自强不无担忧地表示,面对这一轮更快速的AI扩散,制度创新可能无法等待,而是今天就要提前应对的问题。其中,教育无疑将扮演重要角色,且需要及时给出回应。
在真实任务中获得与机器差异化的能力
在熊辉看来,面对AI时代,学校教育不能只是追着新的模型和工具跑。真正需要重新思考的,是未来究竟该培养什么样的人、培养什么样的能力。
AI普及之后,一个常见判断是:知识更加普惠了。对此,熊辉只认可一半。
在他看来,AI确实降低了普通人获取知识的门槛,“平了知识的权”;但知识获取更容易,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驾驭AI的能力也会自动变得一样。相反,当每个人都能调用相似的大模型之后,真正拉开差距的,可能变成提问能力、判断能力、经验、品味和从0到1的创新能力。
那么,AI时代应该培养什么?熊辉总结为两个方向:自我学习的基础能力,以及和机器差异化的能力。
后者很难仅仅通过课堂和做题获得,他的办法是“到实战中去”。
在对学生培养的实践中,熊辉的做法是尝试把产业界的真实项目带进学校,让本科生尽早参与真实项目,让硕士、博士牵头或直接解决真实世界的问题。他说,在真实任务里,学生面对的往往没有唯一标准答案,需要不断提问、判断和寻找新的解决方案。他认为,这正是AI时代年轻人需要的训练。
在此之中,驾驭AI也是其中一项训练。在他看来,AI时代的劳动者可以称之为“超级个体”:过去一个人主要依靠自己的时间完成工作,未来一个人可能同时调动多个智能体和机器完成任务。于是,工作的价值也发生变化——从“我能做多少”,转向“我能不能让AI做得更好,以及我能不能判断它做得对不对”。
邢自强则提出, 未来,AI、具身智能会进入工厂、制造业和服务业, 进一步增强供给能力 。但在“供强需弱”的环境下,“最珍惜的还是人”。因此,未来教育应思考如何更多转向“以人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