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被遗忘的造园革命者：赫希菲尔德与启蒙时代风景园林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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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9-6 2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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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漫步于城市公园，享受林荫与草地时，很少有人会追问：这一切从何而来？两百年前，一位北德意志学者用五卷本巨著宣告了一场静悄悄的革命 —— 园林不再是贵族炫耀权力的几何迷宫，而应成为人与自然对话、让所有阶层共享的精神空间。他的名字一度被遗忘，他的思想却流淌在今天每一座开放公园的绿意之中。
克里斯蒂安 · 卡伊 · 洛伦茨 · 赫希菲尔德 (Christian Cay Lorenz Hirschfeld ， 1742 -1792) 是 18 世纪欧洲 风景园林艺术 (Landschaftsgartenkunst) 的关键理论奠基人。他以五卷本《园林艺术理论》系统颠覆巴洛克几何造园范式，主张 顺应自然 、将园林升华为人与自然心灵对话的媒介；更具前瞻性地提出 公共大众园林 (Volksgarten) 构想，把自然审美权从贵族特权扩展为全体市民的社会权利。本文依托北德地方史料，还原其从牧师之子到 " 园林革命家 " 的思想轨迹，重估这位被长期淡忘的启蒙思想家对现代城市公园运动的深远影响。
克里斯蒂安・卡伊・洛伦茨・赫希菲尔德肖像版画
赫希菲尔德椭圆形铜版画肖像， 18 世纪原版印刷品，作者晚年形象。
1 乡土启蒙：一位牧师之子的自然觉醒
基希尼歇尔 (Kirchnüchel) 坐落于德国北部 荷尔斯泰因瑞士 (Holsteensche Schweiz) 起伏乡野之间，这里正是赫希菲尔德的出生地。当地一座中世纪防御教堂，教堂壁龛藏有一尊仅 7 厘米高的 象牙圣母像 (Elfenbeen Madonna) ；教堂墓园向外眺望，开阔田野、林地交织，这片乡土景观深刻塑造了赫希菲尔德一生的审美底色。
基希尼歇尔老教堂塔楼
基希尼歇尔中世纪防御教堂角楼，石砌墙体距今约 700 年历史。
赫希菲尔德父亲来自 魏玛 (Weimar) ，是当地教区牧师；母亲为荷尔斯泰因本地乡村女子。少年时期他在家接受家庭教育， 12 岁丧父之后，被送往 哈雷弗兰克孤儿院拉丁语学校 (Francke'sche Waisenhuus in Halle) 完成基础教育，后进入 哈雷大学 (Universität Halle) 学习神学。神学并非他内心志向，只是贫寒子弟获取稳定生计的路径。在哈雷，他接触当时新兴的 美学哲学 (ästhetische Philosophie) ，开始思考美、自然与人的精神关系，为日后园林理论埋下思想种子。
基希尼歇尔教堂墓园景观
教堂墓园向外眺望，草地、花坛、林地与远方农田，赫希菲尔德自幼熟悉的乡土景观。
毕业后，他以 神学候选人 (Candidatus Theologiae) 身份回到荷尔斯泰因，担任贵族家庭私人教师。 26 岁伴随戈托普王室王子游历 瑞士 (Schwiez) ，阿尔卑斯富于戏剧张力的山地景观强烈冲击他，强化了他对自然风景审美价值的认知。此后他脱离贵族雇佣体系，以自由撰稿人身份出版小说《 乡村生活 》 ( Das Landleben ) ，作品迅速成为畅销书，由此开启独立学者生涯。
1769 年，经由俄国 叶卡捷琳娜女皇 (Zarin Katharina) 举荐，赫希菲尔德获得 基尔大学 (Universität Kiel) 哲学教授席位，重返故乡荷尔斯泰因。此后直至生命终点，他定居基尔。期间经历两任妻子先后离世的巨大精神打击，他转向自然与写作寻求精神慰藉，全身心投入理论创作与园艺公共事业， 1792 年，因欧洲旅途感染 疟疾 (Malaria) ，年仅 50 岁辞世于基尔 (Kiel) 。今天基希尼歇尔墓园设立纪念石碑，而非墓葬，作为后人献给这位思想家的纪念物。
基希尼歇尔赫希菲尔德纪念石碑现场
大树之下设立的纪念石碑与解说牌，此地并非赫希菲尔德墓葬，是家乡为他设立纪念地。
2 范式革命：当园林不再臣服于几何
在赫希菲尔德所处时代，欧洲主流是 巴洛克园林 (Barockgarten) 。巴洛克造园将园林视作建筑的延伸，以严格几何对称、轴线秩序改造自然：树木灌木被修剪成雕塑造型，植物服从数学比例，自然被人类意志 “ 驯化 ” 。 凡尔赛宫花园 (Park von Versailles) 是这一范式巅峰代表；北德地区代表性实例有 耶尔斯贝克花园 (Goorn vun Jersbek) 、 汉诺威海恩豪森王宫花园 (Park vun Herrenhausen in Hannover) 。园林是贵族权力与财富的象征，完全属于上层私人所有，普通民众无权进入。
巴洛克园林几何纹样植栽实景
典型巴洛克园林，绿篱、砂石构建严格螺旋几何构图，强调人工秩序压倒自然随机性。
凡尔赛式巴洛克园林平面示意图
高度几何化的园林总平面，强中轴线、对称分区，体现人对自然全面管控的造园思想。
18 世纪 40 年代起，来自 英国 (England) 的 风景园 (Landschapsgoorn) 思潮兴起，反对僵硬几何范式，倡导尊重自然本身形态。赫希菲尔德吸收英国新思想，但没有简单照搬英式造园形式，而是把园林上升为完整哲学 - 心理学体系：园林不是简单视觉装饰，而是 人与自然心灵对话的媒介 。
“ 世界这本大书，是用自然的语言书写，造园者应当学会理解自然的语言，并且与自然共同言说。 ”
1779-1785 年间，赫希菲尔德五卷本巨著《 园林艺术理论 》 ( Theorie der Gartenkunst ) 正式出版，成为欧洲大陆风景园林的纲领性文献，深刻影响 泽克尔 (Friedrich Ludwig Sckell) 、 伦内 (Peter Joseph Lenné) 、 皮克勒侯爵 (Fürst Pückler) 等后世重要造园家。该书并非操作手册，核心目标：解析不同自然景观如何唤起人内心的 宁静、欢悦、忧郁、崇高、浪漫 等多元情绪；建立一套系统，指导造园师借助地形、林木、水体组合调动人的情感体验。书中配有大量铜版画插图演示景观场景，迅速在欧洲多国传播，不仅专业造园师阅读，普通市民也从中找到自身对自然的精神共鸣。
《园林艺术理论》户外复刻解说牌
现代设立的户外展板，摘录赫希菲尔德著作《园林艺术理论》原文段落，标题为《景观之美》 ( Schönheit der Landschaft ) 。
3 公共理想：园林如何走向全体市民
赫希菲尔德思想最具前瞻性部分，在于将园林审美延伸到社会维度。 18 世纪所有大型精美公园全部属于贵族、王室私人财产。赫希菲尔德明确提出建设 城市大众公园 (Volksgarten) 构想：每一座城市应当建设面向全体市民开放的公共园林；自然景观权利属于所有社会阶层，公园应当成为不同阶层人群交往、互相靠近的公共空间：
“ 让自然服务于所有阶层亲切共处与彼此靠近。 ”
这一思想在启蒙时代显得过于超前，当时基尔当局没有采纳他建设大众公园的提案。直到 19 世纪，这一构想才逐步落地，深刻推动近代欧洲城市公园运动。
同时赫希菲尔德兼具务实实践精神，关注地方农业与林木培育。他推动在 石勒苏益格 - 荷尔斯泰因公国 (Hartogdömer Sleswig un Holsteen) 设立 公立果树苗圃 (öffentliche Baumschulanstalt) 。 1782 年， 普伦 (Plön) 与 基尔 - 迪斯特恩布鲁克 (Kiel-Düsternbrook) 两处国立果树苗圃正式落成。他积极引进 北美引种乔木 (nordamerikanische Gehölze) ，开展果树、林木育种，编写园艺普及手册，面向普通市民、乡村教师开设免费公开讲座，传播林木栽培知识。他还提出将城市墓地搬迁至城外，改造为绿化公园，兼顾卫生与公共游憩价值。
著作《乡间宅邸与园林艺术札记》扉页
赫希菲尔德 1773 年出版著作《乡间宅邸与园林艺术札记》 ( Anmerkungen über die Landhäuser und die Gartenkunst ) 扉页扫描件。
4 思想回响：没有纪念碑的造园哲人
赫希菲尔德一生几乎没有亲手落地建造任何一座园林，留给后世的只有文字思想。他生前拒绝出版商把自己肖像印在著作第一卷扉页，希望读者去赞美自然本身，而非赞美作者个人。
他的名字一度被历史淹没，但思想流淌在今天我们身边：城市公园、郊野风景园林、面向公众开放绿地，都可以追溯到他启蒙时代的思考。他的纪念不是大理石雕像，而是遍布欧洲的公园、林地与大众共享的自然空间。来自乡土的赫希菲尔德告诉我们：园林不只是权贵的奢侈品，人与自然的共情体验，应当是所有人可以拥有的权利。
赫希菲尔德在两百多年前提出的 " 大众公园 " 理想，今天已成为城市标配，但新的问题依然值得我们深思。在城市化高速推进的今天，城市公园是真正面向所有阶层的公共空间，还是正在成为新的 " 景观特权 " ？赫希菲尔德强调园林应唤起人的宁静、欢悦、忧郁与崇高等多元情感，而当代城市绿地设计往往偏重功能性与视觉效率，我们是否在效率至上的浪潮中丢失了园林的 " 灵魂 " ？你身边的公园，是否承载着某种属于这座城市的集体记忆？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故事与思考。
参考文献
Lessing M. C.C.L. Hirschfeld (1742-1792) — Reverenz an en Idee[EB/OL].[2026-09-06]. https://www.plattpartu.de/kuenst/hirschfeld.ht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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