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艺术家的抑郁症“研究”
“抑郁以后,我发现自己可以从很多角度来看问题,把海面以下都看到了。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要尽量把自己拉到海面以上。”
南方周末记者 翁榕榕 南方周末实习生 李佳闻
责任编辑:黎衡

艺术家徐坦在访谈抑郁症患者,画面后方、面向镜头的是徐坦。受访者供图。
艺术家徐坦曾是对抑郁症几乎一无所知的人。2016年,徐坦因艺术项目在美国旧金山采访一位社工,对方以前是建筑师,父亲是华人。父亲去世后,他陷入巨大的痛苦中,两三年没办法工作,总觉得内心有个黑洞,后来,在心理咨询师的鼓励下,他去种地,感觉父亲的能量仿佛在土地中重新生长,才慢慢恢复状态。听完这一切,徐坦并没有将之与“抑郁”联系起来,那时的他没有相关认知。
后来回望过去,他才意识到自己也曾多次陷入抑郁状态。最早的迹象来自1980年代初在广州美术学院求学期间。老师教他们绘画,学得越多,徐坦越陷入一种怀疑:绘画有意义吗?这跟照片有什么不同?他一度难以主动拿起画笔。母亲听说了他的情况,带他去看医生。那个医生也没有“抑郁症”的概念,只知道“精神分裂症”和“癔病”,问了没有家族遗传史后,开了点药,告诉他问题不大。后来是2005年,曾一起工作的艺术家朋友突然去世,徐坦陷入了一年多的情绪低落期,总感觉压抑。
这样的“无知”持续到2020年。那个时候,徐坦发起了一个关于广东乡村研究的艺术项目“顺德学”。有个还在读大学的年轻艺术家经朋友推荐,参加了这个项目。一起工作时,这位年轻人私下告诉徐坦,自己有重度抑郁,曾经休过学,但已经好了,以后想跟他一起做艺术。他还说,自己最近想做一个叫“自杀”的项目。
徐坦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只是问他,这值得做吗?随后的新冠疫情,让“顺德学”被迫中断。直到2020年底,徐坦想重启这一项目,打电话给他,已经联系不上。后来徐坦被告知,这位年轻人已经离世。这给徐坦带来巨大的冲击,对方已经告知病情,自己却毫无概念,他产生了很深的歉疚感。
据世界卫生组织(WHO)2025年更新的数据,全球约有3.32亿人患有抑郁症,约占全球人口的4%。据该组织估计,中国约有5400万人患有抑郁症,约4100万人患有焦虑症。然而,在抑郁症等精神疾病频发的当下,社会上仍有不少像徐坦这样此前对它毫无了解的人。2021年,徐坦开启“白鹭,请留下,让我们谈谈心”的项目(以下简称“白鹭”),访谈了许多精神疾病患者以及他们的家人、朋友等,至今仍在持续进行中。他想向全社会传递一个信息,“希望很多像我这样一无所知的人能够警惕,希望(人们)能够开始知道关怀他们。”徐坦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作为艺术家,徐坦的创作常涉及文字、图片、录像、装置、行为等多种媒介。他将“白鹭”这一项目看成社会性研究与艺术的融合。“对我(来说),第一重要的是社会性研究,和美学、视觉经验合为一体,跟一般的学科研究心理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徐坦很早就关注到艺术与社会性研究的交汇。在他之前的“搜寻关键词”艺术项目里,他到各地访谈不同人群,进而在访谈资料里对关键词进行分析、研究和总结。“一开始觉得这是一种艺术形式的变化,后来慢慢觉得这是我们理解和认识社会的一种路径。”他说。
他当然也“红火”过,或者曾被认为“成功”。徐坦的作品曾多次在国际展出,包括2003年和2009年,两次参加威尼斯双年展。在“关键词”项目后,他也感到自己的方向在主流艺术语境中不被理解的程度越来越深。但他坦然地接受了这种处境。
2026年7月中旬,南方周末记者在珠海与徐坦见面。69岁的他身穿一件淡绿色圆领衫、灰色中裤,脚上踩着一双洞洞鞋,看起来异常朴素。在一家没营业的小酒馆里,我们聊了聊“白鹭”项目、抑郁症以及他的艺术选择。

抑郁症患者。视觉中国 图
“精神疾病不只是个人的问题” 南方周末: “白鹭”这个项目分为几个阶段进行,每个阶段有哪些不同?
徐坦: 第一个阶段展出了十五六个视频,都是我跟抑郁症患者的对话。我把摄像机放在患者背后,我们对话。第一个阶段收集了不少和患者的交流,让我懂得了抑郁症的一些症状。第二个阶段是关于(那个去世的)男孩,讲的是为什么我们开始这个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