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博士后的我,不敢说“我不知道答案”
成为博士后的我,不敢说“我不知道答案”
文|《中国科学报》见习记者赵婉婷
9月,林靖恺投稿给《科学》杂志“职业生涯”专栏的文章正式发布了,题目是《我以前认为“我不知道”代表知识匮乏。现在,我的看法改变了》。
今年4月,林靖恺以博士后身份入职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他当时以为,成为一名博士后,意味着学识丰富,至少应当看起来像个专家。为此,他尝试扮演一名成熟的研究学者:在开会时,他缓慢点头,努力在别人讨论科研项目时显得自在,却不敢提问,担心暴露自己的不足。
可他很快发现,课题组的资深成员总是会坦然地说出“我不知道”。在充满未知的科研工作中,他们并不掩藏自己的局限,反而有着极强的求知欲。这样的科研氛围,促使他写下了这篇文章。
文章发布后,林靖恺在领英上看到不少引起共鸣的讨论。有人留言说:“我不知道”“愿意一起寻找答案”的态度,其实会为更深入的研究和新发现创造空间。
围绕这个话题,《中国科学报》联系林靖恺,请他分享作为年轻科研学者,心态慢慢发生转变背后的故事。以下是他的讲述。

▲林靖恺博士毕业照片。受访者供图
下意识地拼凑答案
我18岁时来到澳大利亚阿德莱德大学,在这里完成了本科和博士学业,并在博士课题组做了一年博士后工作。9年过去,我也期待跳出“舒适圈”,去欧洲国家感受科研环境。
我的研究方向是单原子催化,主要以氮化碳这类非金属半导体材料为载体,构建单原子催化剂。博士期间,我主要围绕这类催化剂的设计、结构调控与性能优化开展研究,将其应用于包括氨分解、塑料降解、海水制氢在内的多种催化反应。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催化工程教授Javier Pérez-Ramírez正是氮化碳基单原子催化研究的开拓者。于是,今年三月,我申请了Javier课题组的博士后岗位。
幸运的是,我收到了面试通知并最终拿到了offer。但过程对我而言并不“丝滑”。
视频面试的前半部分都很常规,直到Javier忽然向前倾身,直直盯着镜头,向我抛来一个十分前沿、新颖的研究问题并问我:“靖恺,你会怎么着手解决这个问题?”
我当时本就有些紧张的,一下被打乱了思绪。笔记本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填满了沉默,我开始疯狂思考答案,最终手忙脚乱地把一些零碎的、有些沾边的实验方法和术语拼凑起来,希望能让他感受到我的知识储备。
Javier笑了笑,接着告诉我,他也不知道答案,所以这个问题才显得有趣。只是当时,我还没有真正领悟他的意思。
最终,我得到了这份工作,但我始终无法摆脱那种表现不够好的感觉。其实,之前读博时,我就经历过类似的时刻。
记得有一次,在使用扫描透射电子显微镜表征材料时,负责仪器的老师就样品的性质与我展开讨论,当时我也不太清楚答案,就给了他一个不太准确的回复。后来,他发觉不正确。于是我们一起仔细查资料,这才弄清了答案。还有一次,我在一场学术会议上作完报告后,台下一位专家就我的研究提了一个问题,但当时我没有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从他的神态上,我能明显看出他不太满意,因为时间关系,他才没有继续追问。
学生时代,这样的尴尬瞬间真不少。但现在,我已经是一名博士后了,我似乎到了应该知道答案的职业阶段。
我不禁想,如果想要建立自己的信誉,就不能再暴露任何知识上的不足,至少表面上要看起来像个专家。
“扮演”博士后
今年4月,我启程来到瑞士。在Javier实验室上班的第一天起,我就带着一种严重的“冒名顶替综合征”,开始扮演我心目中一名博士后该有的样子。
日常实验成功时,我会努力压制我的兴奋;实验失败时,我也尽量不表现得太过沮丧。否则,别人可能会觉得我还带有学生的稚气。
每次参加研讨会时,我都会带一个笔记本。我很少在里面写东西,但拿着它让我感到安全。
在茶歇时间,学者们围起来交流时,我就站在他们身边微笑、点头,仿佛点头越慢就越显得有深度。每当有人提到某位知名教授的名字,我就故作了然,平静地应一句:“啊,是的。”同时默默记下,准备稍后去查一查这个人。有时,我还会等待合适的时机插进一句听起来自信又聪明的话。
在这些珍贵的交流机会中,我的脑海里会冒出一些问题,但总是被内心的声音打断:如果我问了,他们会不会觉得我连基础知识都不懂?别暴露底牌。
我学会了单手端着马克杯站立的艺术,我努力在别人讨论项目时显得自如。时间一长,我注意到自己在学术场合里越来越在意如何呈现自己。我过度专注于让自己显得成熟,把自己裹在一层僵硬的、虚假的安全感外壳里。
这些“表演”开始令我筋疲力尽。
“我不知道”
与此同时,我开始注意到我们实验室一位资深研究员是如何应对不确定性的。
一天,一台仪器持续漏气,最终彻底罢工了。我看着这位研究员排查问题,等待着他展现出我通常认为只有经验才能带来的自信。可他却兴奋地说:“我还没找到答案。”
这句话让我很意外。几个月来,我一直在克制自己说出“我不知道”这句话。他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尝试了各种可能性。大多数都失败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而是把每一次的失败当作开启下一次尝试的起点。最终,他更换了器件,修好了仪器。
我渐渐发现,“我不知道”似乎是他最爱说的一句话。我也注意到,那些职业生涯更长久的科研人员都能坦然面对不确定性。
除了修仪器的故事,对我影响更深的,是日常与课题组成员的交流。
Javier是一个“高能量”科学家。他在面对那些尚未找到答案的科学问题时,常常会异常兴奋。开组会时,当他描述一个可以深入研究的问题、一个我们可以测试的机制,或者一个可以转化为实验的不确定性时,他的眼睛会闪闪发光。其他资深成员也是如此,他们在科学问题面前都充满热情。
我意识到,对于这些资深的科研工作者,他们并不把“不知道”视为令人尴尬或需要隐藏的东西,而是坦然将其看作值得努力探索的目标。
多问好的问题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开始转变。
当与同事在我并不熟悉的领域合作时,我努力克服以往那种独自寻找所有答案的习惯,开始坦诚地提出困惑。这些问题常常引发讨论,而讨论又催生出一些我们可以验证的想法。我也发现,很多科学家是非常愿意分享他们的观点与学识的。在交流中多提问,表达自己的未知,其实能学到很多。
在这样的交流状态下,我更快地掌握了要领,避免了不必要的弯路;而且,或许最重要的是,我不再觉得必须掩盖自己知识上的每一个不足。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都认为成为一名科学家意味着自信、沉着、博学。但我发现,我所敬佩的那些人,更多是始终保持着求知欲,对未知事物充满热情。Javier就是一个特别爱抛出问题的人,他也总是能问出非常有价值的问题。他让我看到,能问出好的问题,比能给出好的答案更有意义。
这种感受其实并不陌生,在澳洲与我的导师王少彬教授和张华阳博士讨论科研时,他们也常常从一个尚未厘清的现象出发,和我一起追问、探讨。如今身处不同的科研环境,我更加体会到,这份对未知的好奇与探索的热情,正是他们身上共同的特质。
现在,我仍然会带着笔记本去参加研讨会。过去的我,只是写下别人的报告讲了什么内容,现在我会针对性地记下不了解的、有疑问或感兴趣的内容,并在会后认真了解。这个笔记本提醒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而不是假装自己已经掌握了答案。
回过头来看,刚博士毕业的年轻学者,往往迫切希望向同行、资深研究者展现自己的能力,即使他们当下拼凑的回答和问题并不直接相关。而在身份转换的关口,心态也往往需要随之调整。
现在,有同事向我咨询问题时,我的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我还是会想,我要直接说不知道吗,还是给一个模棱两可的解释。大部分情况下,我会说:“我暂时不知道,之后研究一下再回复你。”这反而能更快地推进研究。
我渐渐接受了这正是科研的常态。在未知面前,我变得更开放、更松弛,并持续保持好奇心与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