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所顶尖高校停招学硕学生发展机会受限了吗
■李立国
近段时间，国内多所高校调整研究生招生结构，包括复旦大学、上海交通大学、浙江大学等在内的多所头部高校接连发布公告，宣布2027年部分专业停招学术学位硕士研究生，引发社会广泛关注。
此现象并非今年独有，早在几年前，北京大学、四川大学等“双一流”高校就已宣布要停招部分学术学位硕士。对此，有人质疑这是否意味着培养学术研究型人才的路径正在收窄。
在我看来，该问题并没有这么简单，而是要放在我国研究生教育结构调整的大背景下认真分析。
研究生培养将“两条主线并行”
值得注意的是，目前学术型硕士调整主要集中在“双一流”高校，尤其是其中的头部高校。这背后有两个重要原因。
一是这些高校本科教育质量和人才培养基础相对较好，具备开展贯通式培养的条件。对于具有明确学术兴趣和研究潜力的本科生，高校可以通过本硕博一体化、本博贯通或直博等方式，使其更早进入学术训练体系，从而提升学术人才培养效率。
二是随着我国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体系的不断完善，部分培养专业硕士的应用学科已具备了承担人才培养任务的条件，如工程、公共管理等领域，专业硕士在培养目标、课程体系以及实践训练方面已经形成较成熟的培养模式。因此，对于某些应用属性较强的学科，学校不必再保留大量学术型硕士招生名额，而可以将资源更多投到专业硕士培养中。
过去较长时间内，我国研究生教育主要面向教学科研体系，学术型人才培养占据主导地位，但随着研究生规模的扩大，以及经济社会发展对高层次人才需求的多元化，单一的学术导向已经难以支撑国家整体发展的需要。当前，研究生教育正在从“以学术为中心”的单一体系，转向“学术与应用并重”的高层次人才培养体系。
转型过程中，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的地位显著提升。特别是在应用性较强的学科领域，专业硕士在培养目标、课程体系以及与产业对接方面更具优势。近年来，专业硕士招生占比已超过六成，并有望进一步提升至2/3。这意味着在硕士阶段，培养应用型、实践型高层次人才将成为主流。
同时，学术型人才培养的重心正在上移至博士阶段。学术型硕士的定位逐渐转变为“过渡性学位”，其核心功能在于为博士阶段的学术训练做准备。在此背景下，本硕博贯通培养、本博直读以及硕博连读等培养模式逐渐成为主流路径。这种贯通式培养既有助于更早识别和集聚具有学术潜力的学生，也提高了人才培养的效率。
从体系结构上看，我国研究生教育正在形成“两条主线并行”的格局——以专业硕博士为主体的应用型人才培养体系，以及以学术博士为核心的学术型人才培养体系。
当然，这一转型过程也面临一系列现实问题。
随着专业硕士逐渐成为硕士生培养的重要主体，高校首先需要建立完善的人才培养体系和课程体系。在招生对象和培养定位方面，专业硕士应进一步扩大开放程度，避免形成新的教育机会壁垒。过去，部分专业学位项目强调报考者需具备一定工作经验，这可能会限制应届毕业生的发展机会。专业硕士应面向更广泛的人群开放，包括应届毕业生和在职人员，让不同类型的人才都能获得继续深造的机会。
在此过程中，全日制专业硕士作为统招研究生，其基本权益保障问题应当被重视，包括其基本学习和生活条件要得到保障。过去，部分专业硕士培养存在学费较高情况，这可能加重学生经济负担。对此，我们需要建立更合理的收费和资助机制，在提升培养质量的同时，保障学生能够承担得起教育成本。
在学术人才培养方面，随着学术博士培养承担更多科研人才培养任务，博士生培养周期长、压力大等问题需要进一步关注。在这方面，有关部门应进一步加强博士研究生资助保障，加大奖学金支持力度，同时推动导师承担相应责任，通过科研项目等方式为博士生提供稳定的生活和科研支持。
未来仍需扩大博士人才培养规模
随着我国经济社会的发展，未来无论是高校科研体系、基础研究领域还是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都需要更多高层次人才支撑。因此，我们要继续推动学术人才培养重心向博士研究生阶段转移，同时优化研究生教育结构，使不同教育阶段承担不同的人才培养任务。
从更大背景看，我国未来仍需进一步扩大博士人才的培养规模。目前，国内研究生教育已经达到了相当的规模，在读研究生人数约400万，使我国成为全球研究生教育规模较大的国家之一。但从高等教育的整体结构看，我国研究生教育占比仍然偏低，还不到10%。相比之下，国外发达国家普遍超过20%，欧盟国家更是达到30%以上。
近年来，社会上有一种担忧，认为博士培养规模的扩大可能增加博士生的就业压力。但从实际情况看，国内博士人才并不存在总体过剩的问题。
以高校教师队伍为例，我国高校专任教师博士化水平仍然不高。根据教育部2024年的教育统计数据，北京高校教师博士化率约为72.5%、上海约为60.7%、江苏约为43.9%、浙江约为41.4%、天津约为41.2%，除此之外的其他大部分地区仍低于40%。从国际标准来看，高水平高校教师队伍博士化率已经达到较高水平，而我国大部分地区还有较大提升空间。
相比之下，当前国内所谓的“博士就业难”，其实更多是一个结构性问题。一方面，大量博士毕业生希望留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导致部分地区部分行业竞争激烈；另一方面，一些地方高校、职业院校以及区域发展所需专业仍存在博士人才不足的问题。未来，我们需要解决的是进一步优化博士人才布局，使博士人才更好服务不同区域和不同层次的发展需求。
构筑学位“立交桥”打破“学历天花板”
研究生教育结构的调整，更重要的是推动人才培养体系从单一通道向多元路径转变。此过程的关键在于构建更开放、灵活的学位衔接机制，让不同类型人才能根据自身兴趣、能力和职业方向选择适合的发展道路。
《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要打造卓越研究生教育，健全学术学位和专业学位研究生分类选拔、分类培养、分类评价机制，探索“博士+硕士”双学位等人才培养模式，推动职业教育本科与专业学位教育融合贯通。意在构建不同学位制度之间更加开放的学位“立交桥”，以制度创新推进研究生教育高质量发展。
具体而言，硕士学位并不应成为专业硕士人才发展的“天花板”。对于具有学术研究兴趣和能力的学生，应鼓励其继续攻读学术博士；对于实践能力、专业技能突出的学生，也可以探索进入专业博士培养体系。学术博士、专业博士与专业硕士之间的通道应更加开放和灵活，让不同类型的人才能根据自身特点持续发展，从而建立一个可以人尽其才的“立交桥”。
对于受到学硕招生调整影响的考生来说，学位结构变化并不意味着发展路径被切断。目前，学硕招生结构调整主要发生在“双一流”高校，这些高校过去是很多学生通过考研实现向上流动的重要目标，而随着学术人才培养更多转向本硕博贯通、直博等模式，培养效率有所提高，但也可能给部分学生带来新挑战，特别是那些希望通过考研进入高水平高校的学生，产生“发展机会受到影响”的担忧是可以理解的。
但我们也需要看到，当前停招的学硕主要集中在部分应用学科，而非所有学科，学生进入高水平高校继续深造仍有多个渠道。
比如，学生可以选择报考其他仍保留学术型硕士招生的专业和院校，或者通过攻读学术型博士的方式进入学术人才培养体系。此外，学生如果更适合实践型发展方向，也可以选择专业硕士培养路径。从制度设计看，“双一流”高校的本科直博、硕博连读等举措，也会面向所有具备资格和条件的本科生开放，学生均可报名参加考试和选拔。
不过，这也反向要求学生必须尽早明确自身兴趣与能力——如果志在从事学术研究，应尽早进入博士培养通道；如果更偏向实践与就业，专业硕士提供了更直接的路径，同时也保留了继续深造的空间。
总体来看，所谓“学硕停招潮”，本质上是我国研究生教育在规模扩张与结构优化过程中的阶段性表现。这一转型如果能在质量保障、制度设计和资源配置上持续完善，将为我国高等教育和经济社会发展提供更加坚实的人才支撑。
（作者系清华大学教育学院长聘教授、教育部-清华大学教育战略决策与国家规划研究中心主任，本报见习记者侯慧静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