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黄河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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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31 14:11
| 个人分类: 考察随笔 | 系统分类: 科研笔记
黄河两岸
十月底的豫西大地，已经染上了深秋清旷疏朗的底色。崤山余脉层峦叠嶂，漫山草木褪去浓绿，天高云淡，风露清泠。在这片土地上，仰韶文脉绵延不息，远古地层沉默横卧，封存着数千万年的地球演化奥秘与万年人类文化印记。怀揣着对史前文明的肃然敬畏、对地层化石的探索热忱，我们一行驱车驶入三门峡市渑池县，抵达坐落于韶山南麓的仰韶文化博物馆。此地是六千余年仰韶先民繁衍生息、创造璀璨彩陶文化的沃土。自 1921 年仰韶遗址发现、中国现代考古学正式诞生以来，这片寻常乡野便成为中国考古的起点，承载着百年考古的峥嵘岁月与华夏史前文明的根脉记忆。
时隔 16 年，我再度踏足这片土地。 2008 年初访此地的景象仍历历在目，那时的遗址简约粗陋，纪念公园仅具雏形，配套设施、展陈体系非常单薄。 2021 年仰韶遗址发现暨中国考古学诞生百年的提质升级之后，仰韶文化博物馆与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已经焕然一新，实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老旧的展馆迭代更新，陈列体系全面完善，遗址保护、文旅融合、科研科普共同发展，古老的仰韶文化以更鲜活、更立体、更专业的姿态，向世人诉说华夏史前时代的辉煌过往。
早已等候在此的仰韶文化博物馆副馆长杨拴朝先生，热情地带领我们参观。展馆之内，彩陶流光、石器静默、骨器留痕，系统梳理了仰韶文化的起源、发展、传播与消亡，完整呈现了新石器时代中晚期黄河流域先民的生产生活、审美信仰与社会风貌。博物馆东侧是一面 1921-2021 百年考古历程大型雕塑墙，起首的两项发现就是仰韶文化遗址和周口店北京猿人遗址。雕塑采用红砂岩材质，全长 106 米、高 4.5 米。在艺术工作者的精雕细琢、匠心独运下落成，刻画出中国考古百年历程的一个缩影。
此行最令我们感兴趣的，是馆内专为瑞典东方博物馆复制安特生（ Johan Gunnar Andersson ）原版照片布置的专题特展。百余张高清的民国影像，跨越世纪时光，完整保留了 20 年代仰韶遗址的考古发掘实况、化石采集过程，更定格了清末民初豫西乡村最真实的人间百态。不同于多数近代史影像中常见的困顿愁苦、麻木沉闷，安特生镜头下的豫西百姓，眉眼舒展、笑意真切，田间劳作的农人、驻足观望的乡民、协助发掘的伙计，皆带着质朴纯粹的笑容。
自左至右：袁复礼、安特生、王村长、王兆祺
这是极为珍贵的时代影像记忆，亦是极具研究价值的人文史料。百年前的华夏大地，战乱频仍、民生维艰，而偏居崤山腹地的渑池乡村，远离战火纷扰，依山傍水、水土丰饶，先民承袭千年农耕底蕴，自给自足、安然度日。这份收藏于岁月影像中的从容与乐观，不仅还原了民国豫西乡村的真实民生图景，更让我们读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地域底蕴，看见苦难时代里普通人最鲜活的生命温度。
除了璀璨的史前人文遗存，渑池这片土地的价值从不局限于五、六千年仰韶文化。在漫长的地质演化进程中，崤山褶皱带持续抬升、流水长期侵蚀切割，造就了复杂多样的地质构造。区域内出露震旦系、寒武系、奥陶系、二叠系、三叠系以及新生界地层，断层发育、构造复杂，历经燕山运动、喜马拉雅运动多次地壳抬升与断裂活动，形成了沟谷纵横、台地错落的独特地貌格局。
考察完仰韶遗址，杨馆长就带领我们开展野外地质调查。这条孕育了仰韶文化的沟谷，不仅保存着新石器时代的文化堆积，其沟谷下部的晚新生代土状沉积体系则是早更新世兰沟化石地点的所在位置，是华北地区第四纪哺乳动物演化、古气候变迁研究的关键剖面。 1918 年，受聘于当时中国政府、担任农商部矿政顾问的安特生来到兰沟，在这里发现了哺乳动物化石。 1920 年，师丹斯基（ Otto Zdansky ）在兰沟发掘出保存比较完好的早更新世古中华虎头骨化石，同时出土的还有中华鼻三趾马，在 5 公里之外的仰韶村附近首次发现了巨副驼和豪猪化石。正是这些重要发现促使安特生在 1921 年走向仰韶村，揭开了中国田野考古的序幕，发现举世闻名的仰韶文化。
师丹斯基开展野外发掘
我们沿沟谷边缘缓步下行，深秋的山谷草木疏落，秋风掠过荒草，簌簌有声。眼前的地质露头清晰完整，剖面层次分明，堆积序列连续稳定。从地质视角来看，兰沟地点的早更新世沉积地层记录了距今 200 万年左右华北地区的古气候波动、古环境演变与哺乳动物群迁徙演化过程。这套完整的第四纪堆积剖面不仅是研究黄河中游新生代地质演化的天然实验室，更是衔接上新世与中更新世生物演化、气候变迁的重要地质节点。站在平整连续的地层剖面之前，人类文明的千年厚度与地质岁月的万年尺度在此交融，让人心生敬畏。
翌日清晨，天朗气清，秋光澄澈，我们整装出发，奔赴此次科考的核心目的地——渑池县南村镇。车行一路，先驰行于平整高速，穿梭于崤山重峦之间，远峰含黛、层林尽染，深秋的豫西山川辽阔静谧。驶出高速后，车辆转入峡谷间蜿蜒曲折的公路。两侧山势起伏，沟壑纵横，梯田层叠，在秋日里尽显萧瑟苍茫之态，零星村落散落山间，炊烟袅袅，简朴而悠然。
历经一路山水穿行，我们最终抵达小浪底水库沿岸的南村台地。此处地势高亢、视野开阔，水土条件优越，自古便是人类活动的核心区域。刚踏入镇上，一阵悠扬高亢的曲剧唱腔便随风入耳，为清冷的深秋山野添了几分烟火暖意。戏台由剧团的卡车组装，搭建于街道的尽头。台上演员妆容精致、服饰鲜亮，身段流转、唱腔铿锵、响彻街巷；十余人的乐队端坐台侧，胡琴、锣鼓、电子乐器伴奏相得益彰，配合默契、韵律合拍，整场演出热闹纷呈、古风浓郁。
而与台上热烈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台下寥寥无几的观众，仅有十余位白发老人静坐观看，零星散落、寂然无声，观众人数甚至远少于剧团演员与工作人员。据乡镇负责人介绍，此次乡村惠民曲剧演出为期整整两日，全天候不间断上演，是当地传承乡土曲艺、丰富乡村文化生活的传统活动。这般热闹戏台与清冷观众的反差，是当代乡土文化最真实的缩影。豫西曲剧根植民间、流传百年，是百姓刻入记忆的地域文脉。而随着时代发展，年轻人大都外出求学务工，乡村常住人口老龄化显著，传统曲艺渐渐淡出年轻人的生活，成为老一辈人独有的情怀寄托。喧嚣戏台、寂静街巷，一热一冷之间，藏着乡土文化传承的困境与坚守，也让这场山野科考之旅多了一份人文沉思。
喧闹的乡戏之外，南村镇另一个核心价值则是藏于乡野的远古遗存。镇上深处一座规整静谧的院落内，坐落着南村乡土博物馆，馆藏藏品虽不恢弘盛大，却极具地域科研价值。馆内系统展出本地出土的仰韶、龙山时期彩陶残片、完整陶器、石斧、石刀、骨器等史前人文遗存，器型古朴、纹饰简约，印证着黄河中游农耕文明的绵延不息。
而展馆的另一项陈列，就是我们奔赴至此的核心目标——始新世哺乳动物群化石。 4000 多万年前的始新世是新生代哺乳动物演化辐射的关键时期，地球气候温暖湿润，华北地区河湖密布、植被繁茂，孕育了繁盛的生物群落。渑池南村及毗邻的山西垣曲地区，完整保存了始新世连续沉积地层，产出大量原始哺乳动物化石，其中就包括极具科研里程碑意义的曙猿化石，为高等灵长类起源与演化研究提供了关键实证，是全球始新世古生物研究的重要地点。
参观完乡土博物馆，记录馆藏化石资料、梳理区域地质背景后，我们即刻奔赴野外考察地点——黄河岸边的上河。此处是始新世河堤组地层的经典出露地点，也是百年古生物科考的代表性现场，承载着几代地质古生物学者的科研足迹。近年来，古脊椎所的倪喜军研究员一直在这里开展考察和研究工作，他复原的曙猿形象已成为南村镇的标志。
前往剖面的山间小道，野趣盎然。深秋时节，道路两侧野菊盛放，明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一簇簇、一片片，在秋风中肆意摇曳，清香淡淡、生机盎然。一侧是烂漫秋花，一侧是村民规整的菜地，青菜翠绿、垄亩分明，山野自然生机与乡村烟火气息完美交融，令人心旷神怡，油然而生浪漫情怀。
上河地点的科考历史跨越百年、薪火相传。该剖面最早于安特生在豫西、晋南黄河两岸开展大范围地质调查时，首次识别出垣曲—渑池始新世河湖相沉积地层，采集大量哺乳动物化石，揭开了此地远古生物研究的序幕。此后百年间，国内科研团队持续深入此地，开展多次系统性发掘与研究。上世纪 90 年代，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邀请美国匹兹堡自然历史博物馆科研团队，在此开展联合科考，突破性发现曙猿等一大批珍稀始新世化石，刷新了学界对亚洲高等灵长类起源、新生代哺乳动物演化的认知，让渑池 - 垣曲盆地成为享誉国内外的始新世陆相地层古生物经典地点。
安特生等在南村准备渡过黄河
行至黄河岸边高台之上，两块石灰岩镌刻的化石保护纪念碑静静矗立，肃穆庄重、历久弥新。碑文字迹工整、记述清晰，详细镌刻了上河剖面的地质年代、化石价值、科考历史与保护意义。凝视熟悉的碑文，心中感慨万千，当年仔细斟酌字句、反复打磨碑文的场景历历在目。十年时光倏忽而过，石碑静默守望着这片远古地层，陈述了数千万年的地球奥秘。
告别纪念碑，真正的科考探寻才刚刚开始。通往河堤组核心剖面的山路早已漫漶，无规整路径可循。悬崖边缘被密集的酸枣枝蔓层层封闭，尖刺丛生、纵横交错，地面布满杂乱枯枝与野生荆棘，水库涨落带上大片苍耳肆意生长、植株密集、刺果坚硬。为抵达露头剖面，我们拨开密布的荆棘，俯身钻过酸枣树屏障。尖锐的枝刺不断划过衣物、触碰肌肤，短短数十米路程，所有人的外套、裤腿上都挂满苍耳，俨然成了“刺猬”。深秋的荒坡萧条荒芜，无人踏足的山野保留着最原始的地质样貌，也考验着每一位科考人的毅力与体力。
克服重重荆棘阻碍，我们终于顺利抵达始新世河堤组剖面。眼前的地层剖面完整连续，处于小浪底水库淹没线之上，得以完好保存，未被水体侵蚀破坏。从地质科学角度解析，垣曲—渑池盆地始新世河堤组为一套典型的河湖相沉积体系，由砂岩、泥岩、粉砂质泥岩交替堆积而成，富含钙质，岩层水平层理清晰，沉积韵律完整，记录了始新世温暖湿润气候下黄河中游内陆湖泊、河流湿地的古环境特征。
4000 多万年前，此地并非如今的山地河谷，而是一片广阔的内陆湖盆，湖面澄澈、水草丰茂、气候温热，各类原始哺乳动物和其他脊椎动物在此繁衍生息、自由迁徙。动物死亡后，遗骸被泥沙快速掩埋，历经数千万年的压实、胶结、石化作用，最终形成化石，保存于河湖相地层之中。地壳持续抬升、黄河不断下切、山体长期剥蚀，深埋地下的远古地层逐渐出露地表，让我们得以穿越时光，窥见远古地球的生命图景。我们贴近剖面细致观察岩层结构、甄别化石线索、记录地层产状、划分沉积层序。秋风穿谷、山野寂静，唯有我们埋头探寻、轻声研讨的声响。
中午回到南村镇，简单休整过后，我们专程探访当地彩陶手工作坊，近距离感受仰韶彩陶技艺的传承延续。六千年前的仰韶先民，取本地陶土、凭匠心巧手，烧制出纹饰绚烂、器型优美的彩陶器物，勾勒出华夏最早的艺术审美。而今，传统彩陶手艺代代传承，古朴的制陶工艺延续千年文脉，让史前文明在当代山野继续焕发新生。
午后秋光渐淡，天色慢慢转阴，澄澈的晴空被层层薄云覆盖，山野色调愈发清寂暗沉。为了解渑池—垣曲始新世盆地的整体面貌，我们驱车跨越黄河大桥，奔赴黄河对岸。渑池、垣曲本属同一个始新世内陆湖盆，孕育了一致的始新世哺乳动物群。数百万年来，黄河水系持续溯源侵蚀、强烈下切，巨大的河流力量贯穿盆地，将连片的古湖盆一分为二，形成如今河南渑池、山西垣曲隔河相望的地理格局。黄河天堑割裂了地表地貌，却无法改变地下同源的地层结构、一脉相承的化石资源，两地河堤组地层岩性、沉积序列、化石组合高度吻合，是新生代盆地演化、河流地貌变迁最直观的地质实证。
抵达垣曲境内，我们即刻开展剖面踏勘。垣曲一侧的河堤组地层同样出露完好、连续性极佳，岩层稳定、化石线索丰富，与渑池上河剖面形成完美对应、互为补充。相较于河南境内的荒芜野坡，垣曲寨里化石地点保护更为完善，场地建有化石保护纪念碑亭与石刻题记，设施规整、标识清晰，为古生物化石保护、科研观测提供了良好条件。我们漫步亭下、细读石刻、踏勘剖面，岩层中随处可见骨骼化石碎片，线索丰富、潜力巨大。垣曲寨里剖面沉积厚度巨大、保存环境稳定，留下了广阔的科考空间。
午后的天色愈发暗沉，深秋的白昼更加短促，下午五点不到，山野已经暮色四合、迷茫幽黑。我们顺利实施豫晋两岸地层剖面的观测、记录与采样工作，圆满完成既定科考任务。正当我们返程奔赴垣曲县城途中，寒冷的雨水骤然降临、倾泻而下，洗刷着连绵群山与黄河两岸。此次渑池、垣曲跨河考察，不仅完善了我们对始新世盆地演化、哺乳动物群分布、新生代地层变迁的科学认知，更让我们在山河秋色与古今交融中，读懂了文明传承的力量和地质岁月的磅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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