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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1200万人入局!“一人公司”真能“躺赢”吗


速读:OPC创业者陈云飞的经历就源于对自拍补光这一小众需求的挖掘。 如今,陈云飞正“带着AI全球旅居”,他说,未来将依然坚持一个人的公司。
2026年05月08日 14:45

◎ 采写丨科技日报记者 王姗姗

◎ 策划丨赵英淑 滕继濮

今年年初,随着OpenClaw等智能体的爆火,AI成了能主动执行任务的“数字员工”。一批敏锐的创业者嗅到商业机会, 尝试探索“单人驱动+AI协同”的轻量化创业新模式,也就是“一人公司”(One-Person Company,OPC)。

互联网上流传的一句话,形象地描述了人们对OPC的瑰丽想象:喝着咖啡,简单输入几个指令,一大批“数字员工”便任劳任怨地为你赚钱。

经过几个月的发展热潮,OPC样本更加多元,但超高价值公司仍凤毛麟角。算力成本高、商业路径不明、融资难度大、政策扶持与实际需求错位等挑战,导致大批OPC停留在设计阶段或已经夭折。

推动OPC走向规模化、可持续发展,既能让智能经济更广泛地惠及微观个体,也能为AI时代提供一种更灵活的创新创业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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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人成军”起势

有人在几个月内将公司营收做到几千万甚至上亿元;有人通过AI打破跨学科壁垒,涉猎脑机接口等高价值项目;大量技术“小白”尝试研发小众应用软件,利润率超90%……今年以来,一批资深开发者、具备强专业资源的学者,甚至是无任何代码基础的普通人, 在AI工具加持下,摇身一变成为了OPC创业者,无需团队和大量资金就能实现自己的创业梦。

OPC缘何受到创业者们的追捧?

中国科学院大学知识产权学院院长、讲席教授马一德认为,以往AI更多是在提高个体工作效率,在写作、编程等单个环节提供辅助,但企业仍然需要相对完整的团队结构;而现在,在AI大模型与自动化系统加持下,一个人就可能完成原本需要一个小团队协作才能完成的工作。

“可以说,OPC第一次让‘单人成军’从想象变为生动实践,这是以往任何一种创业模式都不可比拟的。”中国人民大学劳动人事学院教授周广肃说。过去几个月,他实地调研走访了多家OPC企业和社区。 他认为,在OPC模式下,人的精力不再是业务增长边界的决定因素, “这与以往个体户、‘双创’时期的创业者以及互联网时代的超大IP个人有本质区别”。

周广肃用三个“转变”总结OPC的独特性: 生产力源头从人类本身转变为AI技术,生产效率极大提升;企业形态从“人+人”转变为“人+AI”,生产成本大幅下降;收益回报从碳基投入下的线性增长转变为硅基生产下的指数级增长,企业价值天花板无限拉高。

他举例道,一个30人团队的传统人力资源咨询公司,以每天8小时的工作时长来算,即使全年无休,也需要7年才能完成50万个小时的一对一辅导。而在OPC模式下,一个人借助几个AI工具搭建24小时不眠不休的AI求职软件,就能在几个月内达到甚至超过上述业务规模,年收益触达千万级别。“这不是天方夜谭,是真实的OPC创业案例。”周广肃说。

《2025年中国数字经济创业白皮书》显示, 全国超1200万个体创业者选择OPC模式,包括个体工商户、个人独资企业等“泛OPC”创业形态。 AI时代,底层创业形态广泛AI化,OPC概念演变为“一个人+AI工具”的“AI OPC”,由此推动了“单人成军”进入起势腾飞阶段。

“AI工具日益丰富、易得、好用是‘单人成军’的关键。”据中国信通院政策与经济研究所原总工程师、人工智能经济与社会研究中心副主任何霞观察,目前支撑OPC的AI工具几乎涵盖了创业者所需的软件开发、日常查询、图像生成、音视频制作等功能。

何霞强调,尤其是以OpenClaw、秒哒为代表的AI智能体,打破了传统代码壁垒。技术小白通过与AI工具进行自然语言对话,就能将头脑中模糊的需求变成可用、可运营、可变现的商业应用。

在江苏 在江苏 连云港 ,首批入驻OPC社区 的创业者正在数字 科技大厦办公。

“单人成军”效应渗透于各行各业的长尾场景需求中, 构成了产业生态的“毛细血管”。

记者在秒哒平台首页发现,一批无任何代码基础的用户,开发出了学生个人选课网站、私人教练预约小程序、宝宝起名软件、肺部健康指南阅读小程序等OPC项目。这些项目规模虽小,但都精准切中了传统“大公司”忽视或不愿意花费精力去做的细微痛点。

OPC创业者陈云飞的经历就源于对自拍补光这一小众需求的挖掘。他偶然发现,许多人靠纯色图片或携带补光灯进行补光。于是,从未写过代码的他借助AI工具,在一个小时内便生成了“小猫补光灯”App,迭代后的Pro版收费定价为一元,一经上线便快速冲到付费榜第一。

这让从互联网大厂辞职的陈云飞更加坚定了“AI能赚钱”的信心,很快便注册成立了一家OPC企业,靠着AI应用开发以及帮助企业搭建AI办公业务流程等,年收入已超百万元。如今,陈云飞正“带着AI全球旅居”,他说,未来将依然坚持一个人的公司。

百度秒哒产品总经理朱广翔用“船小好掉头”来形容OPC。OPC创业者在商业变现过程中,能快速决策、快速验证、快速试错。“创业者用最低的成本轻装上阵,即使失败也几乎没有损失。”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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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难题凸显

今年以来,北京、上海、深圳、江苏等多地政府也争相布局OPC,陆续出台专项支持政策,打造一批专业化OPC服务社区,在办公工位、算力补贴、注册融资、资源对接等多方面形成了多套服务方案。

然而,记者在与OPC创业者、OPC社区负责人、经济学家以及法律学者的采访交流中发现, 算力成本焦虑、数据安全、同质化竞争、社会信任度低、资源孤岛、制度空白等挑战被反复提及。

有创业者坦言,即使有AI做“生产力外挂”,企业经营并没有像“春风一吹,草就长起来”那样简单顺利,创业的“成功门槛”仍然很高。

首先,OPC面临的企业内部困境,包括AI技术的迭代能力、数据安全成本,以及创业者的商业嗅觉等方面。

当前,大模型、智能体等集中爆发,但AI技术整体处于上升阶段,并不成熟。大模型能力不均衡、智能体间横向协同不足等问题,制约了OPC生产力的提升。OPC创业者苏魁表示,智能体在执行业务宣传工作时并不专业。此外,AI生成视频时,在风格统一性、情感表达精准度上仍有欠缺。

比能力不足更令人担忧的是AI工具的使用风险。 一位聚焦AI广告片策划的OPC创业者告诉记者,智能体会出具假调研报告,误导业务规划方向,甚至是恶意攻击本地设备导致商业数据泄漏。和以往人力员工犯错相比,AI员工“掉链子”的后果更不可控。此外,AI员工的“工资”也不容小觑,多位OPC创业者表示,安装、调用API(应用程序编程接口)的算力支出,以及租用服务器、存储云资源的固定成本,已占公司运营总成本一半以上。

“大多数人只关注到核心生产力AI对OPC的影响,却忽视了‘人+AI’模式中的‘人’才是决定企业生存的根本竞争力。”周广肃观察到,AI能将创业者的想法落地为实际的应用软件,但投入市场后却难以变现或竞争力不足,根源在于创业者在洞察行业需求、规划商业路径方面存在短板。 他认为,当技术工具变得人人可用,企业发展的分水岭就是OPC创业者在商业判断、风险抗压等方面的能力表现。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副教授、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主任张成刚也认为,AI工具的普及降低了一人创业的启动门槛,但能否真正跑通商业闭环,关键还在于创业者本身。 OPC创业者对用户痛点的判断、产品交付水平等,构成了核心竞争力。

位于武汉的光谷金控模态空间OPC创新社区。 位于武汉的光谷金控模态空间OPC创新社区。 走出OPC自身的运行边界,其外部支撑环境也布满荆棘。

工业和信息化部信息通信经济专家委员会委员盘和林认为,部分城市在出台OPC扶持政策时,“抽取”传统的人才政策、创业政策、科技政策,再以OPC名义做重新组合,可能导致政策停留在表层规划。例如,多地宣称为OPC创业者提供算力券、语料券、模型券等,但实施细则迟迟未出,实际申领流程也较为繁琐。

作为地方政策的具体载体,OPC服务社区存在服务失焦现象。许多OPC社区和传统创业园区并无二致,仅局限于提供工位费减免、代办执照、记账报税等服务,忽视了OPC对订单、场景、上下游资源连接的真实需求。

上海应用技术大学校长汪小帆曾公开表示,OPC社区建设在应用场景与数据开放方面存在欠缺。大多应用场景和优质训练数据并不向创业者开放,OPC团队也很难建立高质量的应用场景和数据集,最终导致企业因难以实际触达产业痛点而发展动力不足。

作为企业长久发展的软性要素,OPC的社会信任度还有待提升。 有创业者反映,客户和投资机构对单人主体的OPC稳定性、抗风险能力以及发展实力缺乏信任,融资难度大,业务多为Demo级小项目,中大型客户订单较少,企业规模难以实现质的突破。

相较于传统一人有限责任公司, OPC在法律层面面临着更为具体的新型挑战。

西南政法大学民商法学院教授赵吟介绍,由于OPC的核心资产与生产力不是股东个人的简单劳动或资金,而是不断自主演进的AI工具,其产生的一系列新价值应视为公司财产还是创业者个人智力投入的资产回报,目前尚无定论,而这又进一步模糊公司资产与个人资产界限。

此外, AI生成物的知识产权归属也处于制度真空状态, 现有的《著作权法》《专利法》不能直接解决OPC企业实践面临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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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方协同破局

OPC的诞生,是技术革命下经济活力迸发的具体表现。创业者、AI厂商、OPC社区运营团队、金融资本以及政府部门等主体,应共同发力,协同扫清内外部障碍,托举OPC向上向好发展。

朱广翔认为,AI厂商应加大对算力、数据中心、网络基础设施等方面的研发投入,降低API调用成本,并将安全基线认证强制设为各类AI工具调用的前置条件,确保作为OPC核心生产力的AI既安全又好用。

“技术易被拉平,但人的价值不可替代。”朱广翔表示,一方面OPC创业者要不断提升人机协作能力,针对不同项目选择合适的AI工具,在任务复杂度和算力成本间寻找最佳平衡,如日常简单、重复性高的工作环节,让算力消耗较少的基础大模型来执行,系统构建架构等难度较大的任务再交给高阶的智能体完成。另一方面,OPC创业者要有意识训练商业敏感度,深化垂直场景认知,寻找真空市场,形成差异化竞争,切勿陷入低价内卷式竞争中。

作为连接政府部门和OPC主体的桥梁,OPC社区不能只做“给钱给地”的传统“房东”,而要成为“AI生态运营商”。 社区应根植于地方产业优势和OPC企业的实际需求,建设产业园区型或链主企业型社区, 通过配备数字基础设施,提供AI基座、普惠性算力补贴、订单合作、培育辅导、法务财务、交流协作等多维赋能,让有潜力的OPC创业者真正实现“拎脑入驻”。

周广肃建议,针对商业模式清晰可行但技术能力薄弱的OPC,社区可针对性提供具有性价比的“智能券”或“服务券”,并精准匹配技术支持;对于拥有核心算法或硬件能力、但商业化场景需求把握不准的OPC,则可通过订单帮扶等方式,帮助企业先“跑”起来。

“更关键的是, OPC社区应协同相关政府部门,在保障安全与隐私的前提下,分级分类开放公共数据、科研数据, 为OPC提供脱敏公共数据训练垂直模型,并发布一批有商业价值的应用场景。”周广肃说。

主题:创业|公司|创业者|“数字员工”|“一人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