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雨林、草原与社区：中国能源出海的可持续实践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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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亚马孙雨林到东南亚社区，中国能源企业在海外项目中探索如何让能源发展、环境保护与社会价值实现长期共生。
南方周末研究员 康华
责任编辑：孙孝文
2026年，全球有6.6亿人生活在没有电力的黑暗中，其中86%集中于撒哈拉以南的非洲，人们用煤油、秸秆、牛粪做饭或取暖，产生的室内空气污染每年导致数百万人过早死亡。
2026年第一季度，欧盟碳价升至75.36欧元/吨，是国内碳价的7倍左右，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逐步落地，绿色规则正在成为全球贸易的新门槛。
这是全球能源转型的两个世界。一个世界里，能源是发展问题，关系基本生活的尊严和权利；另一个世界里，能源是规则限制，能源企业需在《净零工业法案》《可再生能源指令》等多重框架下证明自己的合规性。
在更多崛起的市场，两个世界的诉求正在重合。那些走进来的能源企业，比拼的不仅是资本、工程和技术，更需要回应全球能源转型的痛点问题，如何让能源更可负担、更普惠、更绿色。
透过三家中国能源企业出海实践，可以观察中国企业如何在不同发展阶段、制度环境和社会语境下，回应全球能源转型中的现实挑战。
亚马孙雨林、海龟和火电厂
在巴西，能源分布不均衡的矛盾长期突出。水电集中在北部的亚马孙流域，风电和光伏铺在东北部的大地上，电力消费中心圣保罗、里约热内卢和首都巴西利亚，都在东南部，中间隔着整个巴西高原。
自2014年起，国家电网在巴西建设三条±800千伏特高压直流线路，致力于缓解上述矛盾。美丽山一期、二期将巴西北部亚马孙流域的水电输送至东南部，GATE项目则将东北部风电、光伏等送往巴西利亚及周边地区，合计可满足约3400万人用电需求。
其中美丽山二期最具标志性，它全长2539公里，穿越亚马孙雨林、塞拉多热带草原和大西洋沿岸雨林三个生态区域，绕过20个自然保护区，途经863条河流，是目前世界上输送距离最长的±800千伏直流输电工程。在巴西，这个拥有世界上最严苛环保法规之一的国家，它是近十年来第一个“零环保处罚”的大型电力工程。
背后是项目对周边生态的高度尊重。“项目线路先后经过20多次优化设计，调整路径700余公里，只为避开生态敏感区。”国网国际负责人介绍：“为了减少雨林植被砍伐，工程团队主动提高铁塔高度，让导线从树梢上方穿过，仅此一项就增加塔材千余吨。中巴工程师花了26个月，记录了936种动物，救助了60种濒危植物，异地恢复植被1100公顷，环保总投入近4000万人民币。”
国家电投在巴西的帕纳蒂—马兰加图光伏项目同样如此。该项目位于巴西东北部核心新能源基地，总装机73.8万千瓦，仅耗时500多天便建成投运，创下当地同规模工程建设速度纪录。国家电投负责人强调，项目高效推进并不是以压缩环保、社区和劳工管理要求为代价，而是在环境许可、生态管理、运营风险识别、利益相关方沟通和依法合规用工的基础上实现建设效率。
项目开工前完成 RAS、PCA环评要求（巴西联邦环保体系法定环评文件），提前制定植被恢复、水土管控方案；施工阶段同步推进退化土地修复，开展野生动物、水土流失、噪声监测，最大限度降低施工对草原的扰动；投运后持续跟踪区域生物种群变化，定期报送监测数据，推进大规模光伏开发与本地生态共生。
2021年9月，中国对外承诺不再新建境外煤电项目，但此前建设投运的火电厂在许多国家仍充当着关键角色。越南永新一期（2018年投产）和土耳其胡努特鲁电厂（2022年投产）都属于这一“政策定格”前的项目。
越南能源结构呈现“煤电为主、水电为辅、风光快速增长”的格局，每逢旱季水电出力不足，供电便陷入紧张。南方电网建设的永新一期电厂地处越南南部，将原定亚临界方案升级为超临界，并采用适配当地无烟煤的W火焰锅炉技术，供电煤耗显著低于当地同类机组，较原设计方案每年可减碳约40万吨，缓解了越南南部供电紧缺局面，保障了约125万居民的用电需求。
在土耳其，国家电投的胡努特鲁采用超超临界技术，排放仅为世界公认限值的五分之一以下，并在厂区建设光伏，打造“火电+新能源”混合电站。2023年土耳其大地震中，它是唯一没有间断运行的电厂。
值得注意的是，胡努特鲁电厂旁是绿海龟产卵地，团队制定了专项保护方案，产卵季停止夜间施工、管控强光，修建生态跨海大桥、定期清理沙滩，保持了海龟种群数量稳定。
国家电投上海电力土耳其胡努特鲁电厂｜受访者供图
针对外界对传统煤电项目的争议，越南永新公司总经理陈红鹏访谈中回应：“评价传统能源项目，不能只看业态，更要看技术标准、绿色水平和实际贡献。”对于能源需求高速增长的发展中国家而言，煤电仍是暂时无法被取代的过渡方案。
社会许可，不是一纸征地协议
节能减排之外，“社会许可”也是出海专家反复强调的议题。获得政府许可只是起点，获得当地居民、原住民和社会组织的理解与信任，才决定项目能否长期运行。
在智利中部的山地里，南方电网KILO高压直流输电项目建设前，项目团队跑了32个市镇，组织了183场活动，开展了当地环境评估局史上规模最大的公众参与工作，共收到16700份来自社区居民、原住民部落和环保组织的意见。
南网国际公司外派高管甘运良介绍：“KILO项目途经50个原住民社区，我们设立了‘民心联通’的申诉机制，通过入户走访、社区座谈、实地宣讲等方式充分了解当地人忧虑是什么，希望获得的是什么，并开通专属申诉及保密投诉渠道，确保居民诉求件件落地。同时制作科普视频、将环境影响研究报告在电子屏中展示，保障社区居民的知情权与参与权。”
最终项目线路图纸修改数十次，避让生态保护区、文旅景点和原住民文化聚集地，附带落地103项环境承诺，32项缓解、补偿和恢复措施，用到位的倾听把企业的项目变成了与社区共同参与的项目。项目也因此荣获拉美能源组织（OLADE）颁发的首届“能源卓越奖”。
南方电网老挝南塔河1号水电站也有积极探索。项目位于老挝北部博胶省湄公河左岸支流南塔河上，是南方电网在“一带一路”框架下开发的第一个境外BOT水电项目，不仅解决老挝北部波乔省和琅南塔省40多万人的用电问题，富余电力还会回往中国云南等地区，让老挝成为“电力输出国”。
这是目前南方电网在海外遭遇的“移民人数最多、难度最大”的项目。搬迁区域村民长期靠山临水、依赖自然务农，生产生活方式传统，对全新的安置生活接受度较低，尤其老年群体。
即使获得同意，搬出来也很困难。原村落交通闭塞，无陆路通行，所有搬迁物资需经过“村—船—车—船—车—安置点”多环节转运，南塔河河道狭窄、水下多礁石，通行风险极高。
一开始，老挝南塔河公司没有直接摆文件、谈补偿，而是派工作人员住进村里，与村民同吃同住；组织村长和老人代表实地走访安置点，亲眼看到新建的房屋、学校、医院、寺庙和水电设施。一拨一拨地带村民去现场，以眼见为实打破疑虑。
在动工前，项目方已完成了环境、生物多样性与社区生计影响评估，并在特许经营协议里写明了：补建房屋、建设公共设施、补偿农作物损失、为两省两县设立社区发展基金、承诺村民收入提升目标。
为了让安置居民能够顺利开展新生活，南方电网联合老挝波乔省政府、琅南塔省政府，在14个安置点配套诊所和学校，建了4个农业培训示范基地，引入中国菌草种植和特色养殖技术，派中老技术专班驻点，免费发放农具，手把手教村民从“靠山吃山”转向“技能务农”。
项目团队还持续十一年开展“占芭花”爱心公益活动，援建两所中老友好学校，配套爱心厨房、澡堂、图书角、足球场，持续开展“南网课堂”文化交流，入选农业农村部、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全球最佳减贫案例”。
按计划，全部生计恢复工作要到2028年底才能完成并移交政府。从2014年项目启动算起，跨度超过十四年。远超一般工程周期。
南方电网老挝南塔河1号水电站移民点｜受访者供图
海外并购之后，如何做好融入
相比绿地开发，并购海外能源资产，更考验企业ESG整合能力。既有公司治理结构、历史生态责任、供应商体系、员工和工会关系，社区既定口碑，企业都需要一一承接。
国家电投海外事业部负责人指出，并购的ESG整合风险高于绿地开发，“若强行调整易引发工会抗议”。
国家电投并购巴能公司，采取分阶段的人力资源治理策略。资产整合期，重心放在巴西劳工法律与工会制度的本土化适配，将人力资源治理纳入董事会与专门委员会常规议事事项，由中方外派首席协调官统筹中巴管理团队在制度理解和执行层面的分歧。
运营成熟期，针对原有绩效体系中优秀率偏高的问题，管理部门依法与工会开展多轮协商，推动跨部门统一考核标尺，使新的绩效评价机制能被当地员工理解并落地。巴能公司本地员工占比超过96%，中方外派人员严控规模、精简派驻。
国家电网收购的巴西配电公司CPFL拥有15000名员工，从CEO到部门主任全是巴西人，中方外派仅40多人。“我们的策略是，依靠当地人、信任当地人、管好当地人，ESG各项指标保持前列。”国网国际负责人还指出：“在巴西，劳工官司是常态，员工跳槽因隔壁多给10%工资，我们不是一味地追求忠诚度，而是与行业对标，保持流失率在合理区间即可。”
南方电网选择兼容并蓄的双向融合。收购秘鲁博路兹公司后，中方专班赴秘鲁驻点指导，外方骨干来华观摩广州、深圳的数字电网，任何技术方案均经过当地标准论证和试点，尊重当地技术人员意见。接管两年，客户平均停电时间同比降低27%，供电可靠性逐步提升。
三家企业的实践，揭示中国管理经验再成熟也不是“拿来就用”的模板，国家电投用董事会治理对接当地法律，国家电网用深度本地化消解文化冲突，南方电网用双向交流弥合中间地带，路径不同，都在充分了解本地环境的基础上，实现了有效融合。
差异之下，走向可持续共识
随着海外项目不断深入，中国能源企业对ESG的理解也在变化。三家企业负责人都表示，中西方ESG体系关注重点有一定的差异。
在国家电投看来，国际ESG体系更多关注风险识别、合规管理和投资者保护，而中国企业在海外实践中更加突出“造血式”履责，通过能源项目带动就业、产业发展和基础设施改善，使企业收益与当地发展形成更紧密的联系。
在南方电网管理理念中，ESG的核心仍然要回归企业主业。对于能源企业而言，安全稳定供电本身就是最大的社会责任。在此基础上，企业需要遵守当地规则，尊重文化差异，通过本地伙伴、本地员工和本地沟通机制，将责任转化为当地社会能够感知的实际价值，而不只停留在报告和指标上。
国家电网则强调，中西方ESG最终目标并无本质差异，关键在于结合不同国家的发展阶段和社会环境进行适配。“欧洲是ESG最积极的倡导者，但是高电价却饱受诟病。没有气和电，首先要解决的是生存问题；在保障基本能源需求的基础上，再实现更高质量的发展。”
2026年，全球能源转型矛盾持续存在，一端是数亿人口对可靠、可负担能源的现实需求，另一端是全球市场不断提高的绿色贸易门槛。中国能源企业走向海外，承担的不只是能源基础设施建设的角色。可持续的未来，不仅需要更清洁的能源，还要融入当地的发展进程，让更多人用上可负担的电力，在创造经济价值的同时获得社会信任与长期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