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湾区成为全球创新中心不可阻挡
大湾区成为全球创新中心不可阻挡——对话薛其坤
近日,《思想耀岭南》制作团队走进南方科技大学,与中国科学院院士、南方科技大学校长薛其坤深度对话,探寻“深圳—香港—广州”创新集群登顶全球的密码。
“既要为自己争光,更要为国家争光”
问:从1999年归国,到2020年南下深圳,您的足迹从山东、北京一路至大湾区。这二十多年里,您认为中国科技领域发生了哪些变化?
答:中国正处于近两百年来最好的发展时期,从科研成果的产出质量到科研人才的培养水平,都取得显著进步。
从我的个人经历看,我在沂蒙山区出生、长大,后来到济南、北京求学,再出国深造,后又回到北京工作,直到2020年南下深圳。从1980年上大学,到如今担任南方科技大学校长,我亲历、参与了过去四十余年的改革开放进程,见证了中国经济社会的飞速发展与人民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
我是这个时代的幸运儿,能为国家、为时代出一份力,为推动世界科学进步做一点小小的贡献,我一生都感到光荣和自豪。
问:这一路走来,有哪些印象深刻的节点?
答:第一个印象深刻的节点是考研。大学时代,在“科学的春天到来”的氛围中,我对成为科学家有了朦朦胧胧的追求。这段经历给了我很好的锻炼机会,通过反复学习,提高了对知识的把控能力与应变能力。
另一个印象深刻的节点是改革开放后出国留学。亲眼见到中国与美国、日本等发达国家的差距,我强烈感受到,作为一名中国科学家,应该在国外多学一些,为国家科技进步做出力所能及的贡献。
八年留学经历,让我投身科研有了更强大的精神动力:既要为自己争光,更要为国家争光。
“探索人才培养模式的改革创新”
问:过去的经历和感悟,如何影响您在南科大的治学理念?
答:这份精神动力支撑我后来带领团队在世界物理前沿领域取得突破,得到党和国家给予的重要荣誉。作为校长,我也将这种理想和追求融入南科大的人才培养、科学研究和社会服务之中。
来到南科大后,我做的第一件重要事情,就是与全校师生员工一起确立了校训:明德求是,日新自强。
“明德”即育人和做人要明大德、讲公德、严私德;“求是”是一种治学态度,科学研究一定要实事求是,尊重科学规律;“日新”要求学校的人才培养模式、教学方法、科研方向等都要不断创新;“自强”则是希望学校、学生通过自强,最终报效国家。
问:南方科技大学与后面设立的深圳理工大学、大湾区大学等均定位为“新型研究型大学”。相较传统高校,新型研究型大学“新”在何处?
答:南方科技大学建校只有15年,本身就是一所很新的大学,但这并不等同于它是“新型研究型大学”。
南科大的办学特色十分鲜明。在招录环节,我们采用“631”综合评价录取模式,高考成绩占60%,高中学业成绩占10%,另外30%是南科大组织的能力测试成绩。这种招生模式让我们更容易发掘具备创新潜质、适配南科大培养方向的优秀学生。
我们还全面实行“书院制”,学生入学后暂不分专业。刚走过高中阶段的学生,对未来发展方向、擅长领域和适配专业未必有清晰的认知。南科大为学生留出至少一年的探索时间,让他们少走弯路。第一年我们侧重通识教育,除了专业知识,也注重培养学生的人文社科素养。
眼下,不少高校都在探索人才培养模式的改革创新。南科大作为年轻的新型研究型大学,这些尝试会更加体制化、系统化。
“世界科学中心一定会来到中国”
问:深圳是一座节奏极快的城市,但您常说科研工作者要“坐热基础研究的冷板凳”。您如何看待社会快节奏与科研慢节奏之间的关系?
答:经济发展节奏快、产品迭代周期短,这些都是积极现象。但基础研究就像培养学生的数学推理能力一样,从实验方法、路径选择到科学仪器的使用,一步都不能缺。
打个比方,我们写一个“大学”的“大”字,只有三笔,但写得再快也不能一笔就写完。科学研究也是如此,甚至我们不知道下一笔要写什么——只能沉下心来,把每一个该完成的步骤、该做的实验都做到位,在不确定性中慢慢找答案。
在深圳,有些科技产品三天就能造出来。但面对一个重要的科学问题,“十年磨一剑”只是一个起步概念,有可能十年、二十年都“磨”不出来,但每一代人的每一份努力都有其价值。
比如被称作“人造太阳”的可控核聚变,如果实现了,能源问题将被彻底解决。也许我们这代人的剑没有完全磨好,下一代人接着磨,四代人、一百年将这把剑磨出来,那未来只需一栋楼这么大的装置就能为深圳整座城市稳定供电,且没有污染、没有资源枯竭的担忧。这个意义将不可估量,百年磨一剑、千年磨一剑都是了不得的。
自然界的运行规律经过了几十亿年的演化。相较之下,人类极其渺小,理解自然、改造自然需要潜下心来,始终抱持谦逊的心态。
问:2025年,“深圳—香港—广州”创新集群登顶全球。哪些场景让您真切感受到粤港澳协同正真实发生、重塑全球创新格局?
答:大湾区正成为世界上最开放的地方,未来成为新的全球创新中心,是不可阻挡的潮流。
以南科大正牵头建设的“深圳自由电子激光”为例,它是深圳首个通过国家发展改革委“窗口指导”的大科学装置,性能和功能都属世界领先,投入也非常大,光是激光器本身就投入超110亿元。
如果粤港澳大湾区只定位为经济中心,完全没必要建大科学装置。但大湾区的目标是打造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就需要一流的高等教育与世界级的科技基础设施。自由电子激光不仅能提高深圳及整个大湾区的科研与人才培养水平,更会增强我们冲击世界重大科学难题的能力。南科大十分荣幸承担这个任务,这笔投入的意义远超经费本身。
而随着香港、澳门深度融入国家发展大局,粤港澳协同正成为日常:由南科大牵头成立的“粤港澳大湾区量子科学中心”已深度融入粤港澳三地力量,与南科大、清华大学等团队一道,在常压镍基高温超导领域不断取得突破。未来,这一中心会发挥更大作用,努力成为粤港澳协同合作的一个样板。
问:您曾向师生提到,每一代青年都要回答自己的“时代之问”。您这一代人回答的是什么?如今年轻人的“时代之问”又是什么?
答:我们这代人的“时代之问”是奔小康,让日子越过越好。如今,南科大与国内其他高水平大学致力于培养更多顶尖科学家,回答全新的“时代之问”:让中国通过这一代年轻人的努力,成为世界科学中心、人才中心。
推动世界科学中心向中国转移,是对新一代青年人的考验,也是对他们的期望。希望在中国、在大湾区这片创新的沃土上,他们能拿出十年磨一剑、二十年磨一剑的韧性,把冷板凳坐热,甚至接住一个其他人不敢坐的“板凳”。随着更多有志青年投身这项事业,世界科学中心一定会来到中国。
■南方财经记者 辛继召 陈思琦
主题:更要为国家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