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矿十六年，他还原百万张废弃底片里的中国
“它们特别简单，没有任何艺术创作和文化表达的诉求，只为了留存家庭生活里的快乐瞬间。”
南方周末记者 李慕琰
责任编辑：刘悠翔
苏文是法国人，本名叫Thomas Saulvin，43岁，1999年第一次来中国，在北京生活多年，会说流利的中文。命运的转折发生在十多年前——
“如果那天没有认识他，我不知道现在的人生会是什么样，我可能会做着和现在完全不同的事情。坦白说，那是一个改变我人生的时刻。”
大概没人会用这句话来讲述自己和一个垃圾回收商的相遇。
苏文痴迷摄影和老照片，大学毕业后在中国各大摄影节和美术展工作，他会去各地逛旧货市场，淘老相册和旧照片。一个好奇逐渐滋长：底片去哪了？他上网翻遍相关的中文博客，发现很多文章下都有同一个人的留言，那个人留下一串电话号码，说有不要的底片可以联系他。
他有点失落，估计是遇到先下手的同行了，但还是试着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的人叫小马，在北五环外打理一个回收站，专门收集含硝酸银的垃圾，比如X光片、光盘、胶卷底片等等。2009年5月，苏文第一次来到小马的回收站，面前的底片堆积如山，正待销毁。他用28元一公斤的价格买下它们，用装化肥的麻袋扛回了工作室。
他还记得第一次把底片倒在地上，旧物的气味和灰尘弥漫整个房间。苏文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存放照片，随手起名Silvermine（银矿）——这堆废弃的底片，如同能提炼出银的矿山。
这就是《北京银矿》的开端，它专门收集世纪之交的中国民间影像，已经成为同类项目中规模最大的私人民间摄影档案之一。
苏文收集的一些组照。受访者供图
每隔几个月，小马就会收来一批新底片，苏文通通买下，持续十六年，至今超过一百万张。2015年，苏文搬回了巴黎，这批收藏也跟着他远渡重洋。
我们可以细数这些底片出产的艺术成果：出版十余本摄影书，被泰特美术馆、V&A博物馆、法国国家图书馆和蓬皮杜艺术中心等世界顶级机构收藏，《纽约时报》、CNN等国际媒体相继报道。2026年6月至10月，十五周年大型回顾展《北京银矿：档案合辑》在上海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正式展出。
但回到一切起步的时候，一个年轻的老外，每天口袋里揣着一两张洗好的照片，只要有人问起他在中国做什么，可能是出租车司机，可能是医院遇到的陌生人，他都会拿给他们看。大多数人的反应是，嘿，这样的照片我家里有很多，你要的话可以给你。
小马也不知道苏文是做什么的，只觉得他花高价买下这些废料特别奇怪。后来微信普及，他们互加了好友，苏文会把媒体采访他的报道发到朋友圈，小马看到后才慢慢明白。很快，他抬高了底片的价格。
苏文曾经整理了一些照片专门带给小马看，但他提不起兴趣。那些照片太平常了，普通的家庭聚餐、各地的旅游纪念照、生日、婚礼、汽车、宠物，而且大量重复。
“这些照片之所以动人、有力量，就是因为它们特别简单，没有任何艺术创作和文化表达的诉求，只为了留存家庭生活里的快乐瞬间。”苏文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拍摄者与被拍摄对象通常是爱人与亲友，他们之间特殊的亲近感，是职业摄影师无法做到的。他喜欢中文里“有血有肉”这个词，就是用来形容这种真实的质感。
他并不在意别人觉得它们是不是好照片，这些琐碎而日常的记录被他视为闪闪发光的珍宝，并且随着时间过去愈显珍贵。十六年来，这是苏文唯一的艺术项目，所有工作都围绕这批底片展开，他多年如一日地，挖掘这座无尽的矿藏。
矿里有无限宇宙 苏文13岁就开始学中文，16岁那年，他获得了一个短期交换机会，第一次来到中国，寄宿在北京一个普通家庭里。他住了两周，那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