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合格的流浪者,你必须像动物那样生存”
在长沙晏家塘一间不足50平米的房子里,朱聪独自全职运营流浪者救助公益组织“地衣之家”十年:三千多个日子里,她的休息时间不超过20天,先后负债二十多万。
“地衣之家”接住了一群被命运抛弃的人:童年遭受暴力的小龙、在桥洞读书的知青王叔、被网贷逼到流落街头的大学生。他们从正常生活中跌落,走向街头,成为城市里的隐形人。
送流浪者回家,曾是所有人想象中的圆满结局。但朱聪发现,流浪的起点往往是家庭的崩塌,家不一定是避风港,也可能是将人吞噬的漩涡。超过七成的流浪者被送返后会二次流浪——因为家早已分崩离析,即便还能找到家人,流浪者也会因各种原因被拒之门外。
流浪者缺的从来不是一张车票。真正困住他们的,是断裂的家庭兜底、社会歧视、生存技能缺失。朱聪以十年的坚守试图为这些人寻找一种可能:救助不是一次性的团圆叙事,而是漫长的陪伴,帮助流浪者重新拿回身份、勇气和立足社会的能力。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皮皮露达
发自:湖南长沙
责任编辑:李屾淼
朱聪永远忘不了老刘的死。
那是2016年北京的三伏天,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倒在了公交站台上。警察从他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朱聪的电话。
当时,不到30岁的朱聪是北京一家流浪救助机构的社工,老刘是她的帮扶对象。她每周会去老刘的露宿点看望他,夜里回家,老刘都要送她去地铁站,穿过没有灯的公园,像爷爷一样讲起自己的青春往事。就在那个夏天,这位老人曾对朱聪提过一句“想吃口热乎的”。

老刘(图:受访者提供)
再次去看老刘的时候,朱聪带上了燃气灶。但到了露宿点,她发现老刘已经在地上躺了好几天:他中风了。被送到医院后,老刘不肯让人帮忙。护工递来尿壶,他摇头,想坚持自己上厕所。他挪着步子下了床,人还没站稳,裤子已经尿湿了。
几天后,老刘走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最终出现在公交车站。帮老刘整理遗物时,朱聪翻到他的身份证号,随后在警察的电脑上,她看到了老刘在1980年代拍的证件照,西装革履,意气风发。他是如何一步步流浪街头的?老刘的人生,在她的心里留下了一个谜团。
她能够确定的是,老刘临终前,口袋里揣着自己的名片,却没有拨出上面的号码——他不愿意麻烦别人。
悔恨和恐惧裹住了她,“有些事情如果我不做,他真的会死。”
一年后的2017年,朱聪辞去北京的社工工作,回长沙注册了一家流浪者救助组织。她给这个组织取名“地衣之家”——街头石板缝里的地衣,在很恶劣的环境里都能生存,但被踩一脚就可能凋亡,又坚强又脆弱,就像流浪者一样。

来过“地衣之家”的同学们(图:受访者提供)
像动物一样生存 入夜后,黄兴路步行街的麦当劳里,游客进进出出。有人趴在桌上休息,有人压低鸭舌帽蜷在角落的沙发上酣睡。他们看起来不像通常意义上的“流浪者”,有人穿着体面的T恤、运动鞋,有人背着双肩包,看上去挺年轻。只是他们不点餐,会把其他客人吃完后的托盘拽到面前。
天亮之后,店员开始拖地,他们陆续起身,消失在长沙清晨的街道。
在长沙,老一代的流浪者把自己称为“打流鬼”。打流鬼是城市的影子,整洁的广场见不到他们,每个人心知肚明:睡在大街上会影响市容市貌。他们寄居在桥洞下、地下通道、烂尾楼或拆迁房里,颇有“鬼”的自觉。太阳下山后,他们才有了出没的底气。
在五一商圈和黄兴路步行街活动的流浪者最多。晚上11点半,步行街的人潮散去,海波沿着关停的扶梯,跌跌撞撞地爬上一座美食城的大厅,摸黑找到自己的地盘。在靠墙的窄沙发,他贴住靠背、躺下,空气闷热,蚊子在耳边乱飞,一翻身,后背已汗湿一片。眼下,这个大厅的另一端,正躺着三个熟睡的人。
几个小时之后,海波的梦会在哐啷声中结束。凌晨5点,美食城开始备餐,送货的人来来往往。如果梦太过激烈,海波会从狭窄的沙发上掉下去,“6小时”(睡眠),他拖长了尾音,“那算是幸福的。 ”通常,他只能睡4小时,所以白天的状态总是“浑浑噩噩”“迷迷糊糊”。
海波今年36岁,流浪12年,他的语言和动作缓慢,蜷曲的小指要格外用力地抓着手机,话从嘴巴里艰难地蹦出,走路也一拐一扭。3岁那年,因为小儿麻痹症,他被父母丢给了奶奶。“从来没得到过父母的爱,”他说。
海波是“打野”高手,去超市里排队试吃,去餐厅接一杯免费的红枣茶,用餐时间,他会在美食城伺机而动,一有客人离席,他就凑过去,捡走剩下的钵钵鸡、烤串、臭豆腐。运气好的话,能碰到没喝完的芋圆牛奶,或者一块塌了造型的蛋糕卷。
如果还填不饱肚子,垃圾桶永远是大家的金矿。把手伸进去,可能会翻出一份小吃、一杯奶茶,运气差的话,会摸到一口老痰。
每隔一段时间,海波也会找些活干。但面试官一见到他,常会犹豫,为了证明自己,他学会主动出击:向对方提出免费试工3天。
他最常去的是后厨洗碗,日结120元,一天12小时,高峰时间的盘子堆成小山,因为手部抓握吃力,速度跟不上,主管就会不耐烦地催促;他也发过黄色小卡片,4 小时入账200元,算是收入天花板级的工作——但有两次在酒店门口发卡时,被埋伏的警察逮了个正着,最后在拘留所度过了5天。
拘留所的日子比街头滋润,海波很怀念:伙食有香干炒肉,能洗热水澡,还有一张名副其实的床,虽然16人一间,但有屋檐、有风扇,“人和人之间都是平等的”。
除了接零工,捡废品也是流浪者主要的收入来源。有人跟朱聪分享过自己的战绩,“捡一个通宵的塑料瓶,你猜多少钱?”然后他比了一个“六六六”的手势(意为6块)。物价在涨,收废品的价格却在跌,“杀熟”也屡见不鲜,以前一毛钱收三个塑料瓶,现在一毛钱收六个;纸板从七八毛跌到四五毛一斤。十年前,10块钱能在网吧待一晚,现在包夜涨到了三四十,海波说“不敢去了”。
街头是自由的,也是危险的。海波的家当全都在一个塑料包裹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物,最贵重的是身上随身携带的手机——卡槽是空的,因为交不起话费。
在街头流浪的这几年里,海波丢过4部手机。说到这几段故事,他耸了耸肩,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乐观的海波(图:受访者提供)
朱聪见过很多在流浪途中“被割”了身份证的人,流浪久了,就成了没有身份的“隐形人”,寸步难行——买不了车票、住不了旅店,找工作的时候也被拒之门外。
身体也会成为被入侵的对象。有时候,睡梦中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或者异物在身上摩挲。另一些时候,性侵以“温情”的诱骗作为开场,猥亵者会先询问他们需要什么,比如一碗粉、一点钱,或是主动地递上一根烟,再邀请到他们的家中“做客”。
根据地衣之家的统计,无论男女,每一位露宿街头的流浪者都遭遇过猥亵。朱聪说,如果按月计算,这个概率是100%。同性猥亵,从来都不是秘密。为了防身,有的流浪者故意让自己看上去更脏一点,衣服结浆,蓬头垢面,但仍无法提防出其不意的手。
朱聪帮扶过的流浪者兵兵,肚子上有一块被熨斗烫过的伤疤。十几岁跟家人走失后,因为轻微的智力障碍,他再也没找到回家的路。成年后,他曾经被一个大叔收留,对方承诺当他的养父。兵兵轻描淡写地回忆,那半年里,每天灯一关,他就会被对方“翻过来翻过去”。
曾经,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流浪者向朱聪求助,那天晚上,她遭遇了严重的性侵犯。朱聪记得,崩溃的阿姨用的是“被欺负”三个字。
为什么专挑流浪人员下手?朱聪说,“因为流浪者本身就表明了我是一个没有人保护的人”,再加上频次太高以及习得性无助,大部分流浪者在遭遇猥亵和偷窃之后不会报警,更糟糕的情况是,求助可能会换来对方的嘲讽,“谁叫你流浪呢?”。
朱聪曾在地衣之家公众号的文章里敲下这样一行字:“作为一名合格的流浪者,你必须像动物那样,不带任何意识,否则你会痛。”
“流浪者不乞讨”,每一次做宣讲,朱聪都会给大家做区分:“流浪者他们自尊心太强,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但一个常年翻垃圾桶的人,又不可能是真正自信的。”自卑与高自尊心这对看似矛盾的特质,往往同时存在于一个流浪者身上。
一年冬天,下着暴雪,朱聪经过一座桥的下方时发现了一辆废弃汽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