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从历史长河读懂药用植物:那不勒斯植物园的全新展览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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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9-10 21:31
| 个人分类: 植物园风物纪 | 系统分类: 观点评述
意大利学者发表于《 Museologia Scientifica Memorie 》的论文,评述了 那不勒斯费德里科二世大学植物园 ( Orto Botanico dell'Università degli Studi di Napoli Federico II )对 药用植物实验展区 的全新策展实践。该展览打破传统植物园按分类学或用途陈列药用植物的惯例,以 历史 - 时间维度 为核心逻辑,将展线划分为 古埃及 、 古希腊 - 古罗马 、 中世纪 、 16 世纪 、 大航海时代 、 活性成分分离时代、当代植物疗法 七个历史单元,让参观者 沿时间叙事 感知人类对 药用植物认知的发生、流变与迭代 。文章认为,植物园不仅是植物活体保存展示机构,更是科学人文叙事的公共平台;将传统草药知识融合历史语境,展示其认知演变与现代科学的验证反思,有助于公众建立理性看待传统医药的视角。
导语
每一种药用植物的背后,都藏着一部人类与自然彼此试探、彼此疗愈的漫长历史。从尼罗河畔纸草卷上记载的 库拉索芦荟 ,到今日实验室中提取抗癌成分的 长春花 ,人类对植物药性的理解经历了 巫术附会 、 哲学推演 、 经验积累 到 分子层面解析 的层层递进。然而,当我们走进大多数植物园的药用植物区,看到的往往只是按科属排列的标牌和简短的功效说明 —— 物种在展示,历史却缺席了 。意大利那不勒斯植物园的展览改造,试图补上这段缺席的时间叙事。它用一条步行游览路线串联起七段医药文明,让参观者在植物的清香与斑驳光影中,重新读懂药用植物背后的人类故事。
1 从分类逻辑到历史叙事:为什么要重新布展
在传统植物园的展示逻辑中,药用植物常常依照植物分类学、生境或者用途简单排布,参观者可以认识物种,却很难感知人类对这些植物认知的演变历程。 Muoio 与 Menale 在论文中完整介绍了药用植物实验展区全新改造的展览路径:跳出单纯分类陈列,用时间轴串联起不同文明、不同时代的药典传统,让普通访客跟随历史时序,体会人类利用药用植物知识的发生、流变与迭代。
新展览步道起始于实验展区入口大道,延伸至 试验田片区 边界,这片土地过去曾开展 虞美人 ( Papaver rhoeas L. )、 母菊 ( Matricaria chamomilla L. )的栽培试验,如今既是苗圃,也保存科研类植物活体材料。设计者把整条展线拆解成连续 种植畦 ,每一块 种植畦 对应一段特定历史时期,筛选该时代文献记载中代表性药用植物进行活体栽种,以此构建一条完整的时间叙事展线。

新展览区域局部视图
那不勒斯植物园药用植物时序化展览区域局部,步道串联分历史时期设置的种植畦,是面向公众科普人与药用植物历史关系的户外展场
展览设计有两点非常务实的权衡,也是这项策展工作的核心论点:第一,优先兼顾 博物馆 - 教学价值 ( valore didattico - museologico )与植物在地栽培需求,优先选取适应 地中海气候 ( clima mediterraneo )易于种植驯化的物种;第二,物种归属于某一时代,并非代表该植物只在该时期被使用。很多药用植物跨多个时代反复出现在各类药典,物种时代归属依据历史文献被引用频次判定,拒绝做简单绝对化的时代切割。
策展前期,研究团队系统梳理大量传统医药典籍、草药著作、现代植物药理学文献,物种筛选设置两条主线:一部分选择自古沿用至今、持续写入各类药典的广布物种,例如 蒜 ( Allium sativum L. );另一部分选取具有教学示范价值的模式物种,用来解释特定历史时期人类理解草药功效的奇特思想,最典型就是 16 世纪盛行的 征象学说 ( Dottrina dei Segni , Doctrine of Signatures )相关植物,还有中世纪被赋予巫术、超自然寓意的药用草本,帮助公众理解古代认知的局限与时代烙印。
2 从实验站到公共课堂:一块土地的百年转身
这片展览地块本身就承载着厚重历史。该区域 1928 年始建,最初命名为 药用植物实验站 ,由 那不勒斯省 、 那不勒斯市 、 商会 ( Camera di Commercio )以及 那不勒斯大学 共同组成管理委员会,受 国家经济部 监管资助,设立初衷是开展药用植物栽培试验,提升意大利本土及其殖民地药用植物生产与利用。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随着国家经济部撤销, 农业林业部 ( Ministero dell'Agricoltura e Foreste )成为主要资助方; 20 世纪 70 年代该机构正式解散,整体并入植物园,沿用现名药用植物实验展区延续至今。从服务殖民经济的试验站,到面向公众的科学人文课堂,这块土地近百年的功能变迁,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植物园社会角色演变史。

3 千年药草步道:人类与药用植物的对话
整条时序展览划分为七个历史单元,每个单元对应一类古代医药体系,每个展出植株均配置说明标牌,记载分类学信息、主要使用时代、传统使用方式。
(1) 古埃及:纸草卷记载的医学智慧
物种主要取材于 埃伯斯纸草卷 ( papiro di Ebers ),这也是古埃及医学最重要的原始文献。本单元除收录药用物种之外,还兼顾古代社会的多元实用需求,部分物种兼具医药以外的社会功能。例如 亚麻 ( Linum usitatissimum L. ),除入药使用,它的纤维还被加工为绷带,用于包裹木乃伊。展出物种: 芦荟 ( Aloe vera L. ,俗名 库拉索芦荟 )、 莳萝 ( Anethum graveolens L. )、 葛缕子 ( Carum carvi L. )、 欧洲刺柏 ( Juniperus communis L. )、 亚麻 、 蓖麻 ( Ricinus communis L. )、 普通百里香 ( Thymus vulgaris L. )、 小麦 ( Triticum spp. )。
(2) 古希腊 - 古罗马:古典药典的奠基
参考 希波克拉底 ( Ippocrate , Hippocrates )《希波克拉底文集》( Corpus hippocratum )、 迪奥斯科里德斯 ( Dioscoride , Dioscorides )《 药物论 》( De materia medica )等 古希腊 - 古罗马 古典文本。 蒜 虽起源记载见于埃及,但因在古希腊 - 古罗马文献中反复高频引用,同样纳入本单元;此外还有 野甘蓝 ( Brassica oleracea L. )、 洋甘草 ( Glycyrrhiza glabra L. ,俗称 光果甘草 )、 神香草 ( Hyssopus officinalis L. )、 月桂 ( Laurus nobilis L. )、 芸香 ( Ruta graveolens L. )、 缬草 ( Valeriana officinalis L. )等。
(3) 中世纪:修道院与药草园的隐秘传承
这期间草药知识主要保存在修道院、 萨勒诺医学院 ( scuola medica salernitana ),种植于修道院的 药草园 ( giardini dei Semplici )。很多植物被附会巫术属性,例如 茴香 ( Foeniculum vulgare Mill. )被视作巫术解毒剂, 白屈菜 ( Chelidonium majus L. )被赋予超自然力量。代表物种还有 药葵 ( Althaea officinalis L. )、 啤酒花 ( Humulus lupulus L. )、 薰衣草 ( Lavandula officinalis Chaix )、 欧茄参 ( Mandragora officinarum L. ,中文名旧称 曼德拉草 )、 香蜂花 ( Melissa officinalis L. )、 山地风轮菜 ( Satureja montana L. ,中文名旧称 山地香薄荷 )等。
(4) 16 世纪:征象学说的 " 以形补形 " 奇妙想象
重点演示征象学说,古人依据植物器官形态与人体组织的相似性推定药效。例如 药用肺草 ( Pulmonaria officinalis L. )叶片带有斑驳,被用来对应肺部疾患; 胡桃 ( Juglans regia L. )果核形似大脑,被认为可作用于脑部。本单元同时展出 铁线蕨 ( Adiantum capillus - veneris L. )、 欧洲马兜铃 ( Aristolochia clematitis L. )、 贯叶连翘 ( Hypericum perforatum L. )、 石榴 ( Punica granatum L. )、 欧洲鼠尾草 ( Salvia officinalis L. )、 三色堇 ( Viola tricolor L. )。
(5) 大航海:新大陆植物进入欧洲药典
大航海时代地理大发现把大量美洲、澳洲等域外物种带入欧洲,许多纳入欧洲药典,很多植物同时也发展成为重要食用作物资源。包括 辣椒 ( Capsicum annuum L. )、 红金鸡纳 ( Cinchona succirubra Pav. ex Klotzch )、 曼陀罗 ( Datura stramonium L. )、 桉属 ( Eucalyptus sp. )、 愈创木 ( Guaiacum officinale L. )、 互叶白千层 ( Melaleuca alternifolia Cheel )、 梨果仙人掌 ( Opuntia ficus - indica (L.) Mill. )、 鳄梨 ( Persea americana Mill. )。
(6) 19 世纪:活性成分分离的科学革命
19 世纪,实验室新分析技术推动从植物中分离 活性物质 ,奠定近代制药工业,实现部分活性成分人工合成。代表物种: 小粒咖啡 ( Coffea arabica L. )、 秋水仙 ( Colchicum autumnale L. )、 毛地黄 ( Digitalis purpurea L. )、 绣线菊 ( Filipendula ulmaria (L.) Maxim. )、 土木香 ( Inula helenium L. )、 罂粟 ( Papaver somniferum L. )、 白柳 ( Salix alba L. )。
(7) 传统的当代再发现:现代植物疗法的新前沿
当代科研重新评估或新发掘植物药理价值, 植物疗法 成为连接传统经验与现代药理学的桥梁。包含 长春花 ( Catharanthus roseus (L.) G. Don )、 酸橙 ( Citrus aurantium L. )、 紫锥菊 ( Echinacea purpurea (L.) Moench )、 问荆 ( Equisetum arvense L. )、 银杏 ( Ginkgo biloba L. )、 水飞蓟 ( Silybum marianum (L.) Gaertn. )、 欧洲红豆杉 ( Taxus baccata L. )、 葡萄 ‘ 红果 ’ ( Vitis vinifera L. 'rubra' )。
互动思考: 在上述七个历史时期的药用植物中,你最熟悉哪一种?它在你家乡的传统用法是什么?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与药用植物的故事。






4 展览背后的科学立场:传统经验需要现代核验
这项展览并没有把历史知识固化终结,展场预留增补空间,可以持续扩充物种与史料。作者在文章中指出,该时序式户外展览已经收获不同层次参观者的积极反馈。它带给我们的启示远不止意大利一地: 植物园不只是植物活体保存展示,更是科学人文叙事的公共平台 。
面对当下公众对传统草药、植物疗法高涨的兴趣,植物园不能只罗列植物名称与药效;把知识放回历史语境,展示人类认知的演变、曾经的谬误、现代科学的验证与反思,才可以帮助公众建立更加理性看待传统草药的视角。 传统经验不等于天然安全,古代使用记载需要现代药理学重新核验 ,这也是该展览隐性传递的科学立场。
当游客漫步游览路线,从埃伯斯纸草记载的库拉索芦荟,走到如今抗癌研究备受关注的长春花,踏过的是数千年人类与植物彼此相遇的历史。植物沉默生长,而人类对它们的理解,一直在时间长河里迭代更新。
延伸阅读
MUOIO R, MENALE B. Le piante medicinali nella storia: nuovi criteri espositivi nell'Orto Botanico di Napoli[M] GHIARA M R, DEL MONTE R. Museologia Scientifica Memorie: Strategie di comunicazione della scienza nei musei. Napoli: N. 8 , 2011:171 - 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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