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科人才培养,“留白”是潮流和方向
卢晓东
北京大学教育学院研究员
由于技术和产业的快速发展、学科的持续进步,更由于教育思想观念的进化迭代,高校每隔一段时间(一般为4年)就要对本科教学计划进行修订,以确保其能够与技术、科学和人的发展“同频共振”。可以说,教学计划修订是一所高校的大事。
不久前,深圳大学召开“2027版本科人才培养方案修订部署大会”。在该校教学计划修订总体方针中,学分“瘦身”成为引人注目的内容。新版方案要求理工类、师范类专业总学分原则上控制在150以内,其他四年制本科专业不超过140学分。
深圳大学的做法并非孤例。近些年,减少本科毕业总学分已经成为我国本科教育改革的潮流,也是高校教学计划修订的方向。
比如,北京信息科技大学校长郭福在2025年秋季学期开学典礼上确认,在该校修订的新版培养方案中,有些本科专业最多减少了30学分。他特别提到,减少学分给出时间“隙缝”,学生才有可能自行对课程和知识结构进行新的、超出教师想象力的组合和“混搭”,并表示“强制性的学分少了,正好可以大胆尝试一下‘学科混搭’,基于实际问题进行项目式学习,以长期实用主义让学科真正为我所用,混搭出新”。
郭校长所说的“混搭出新”就是动词哲学概念“重混”。值得注意的是,深圳大学此次教学计划修订也将“重混”作为主攻方向,要求各专业在140学分内都嵌入一个微专业模块,进而给予学生机会,使其能在教学计划中重混入X模块——微专业、辅修专业、双学位专业等。
同样在2025年,复旦大学也在其本科教学改革中,要求各专业毕业总学分控制在140学分左右,比之前减少了15~20学分。
在更早的2021年,清华大学系统总结前期探索经验。该校副校长彭刚在一篇文章中讲道:“培养创新人才与其担心教给学生的知识点是否完备、设计的课程体系是否完整,不如更加关注如何让学生获取深厚的基础训练和核心的专业素养。郑泉水院士领衔的‘钱学森班’,总学分在清华全校工科中最少(148个学分),但学生学习成效良好。前些年(这个班)有一届的毕业生,留学的除外,在清华本校继续攻读博士学位的,分布在7个专业差异不小的院系,并没有让大家觉得他们的训练不足。”
为此,清华也确定了减少毕业总学分的方针,多个专业在短期内毕业学分由170学分迅速减少到140学分左右。
在探索本科毕业总学分的道路上,中国高等教育的历史十分曲折。比如,上世纪90年代前期,北京大学先后成立了理科实验班、文科实验班,两班都以“加强基础”为目标,大幅增加学生的学习量,毕业总学分高达190学分左右。
上述实验班生源优中选优,专任教师也优中选优,但最终实验并未取得预期效果。这意味着该实验所依据的教育原理出现了偏差,其中一个关键问题便是学生的学习量过高。2000年,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陈向明主持的针对实验班的专项研究发现,50.9%的学生认为实验班开设课程太多,自己没有时间消化,平时疲于应付课程,读原著的时间很少。
1996年,北京大学开始系统性减少本科毕业总学分。经过多年努力,2005年,北京大学本科毕业学分减少到140学分左右。当菲尔兹奖获得者王虹、邓煜在2007年本科入学时,他们都拥有了充裕的自主时间和不同以往的“自由知识空间”,图书馆中的沉思、本科生科研和学生之间充分的交流,在两人的回忆中集中呈现。
“留白”是汉语艺术哲学中的一个概念,这个概念与西方哲学中“澄明”的概念相似。如果将“留白”概念嵌入科学哲学背景中,便与科学创新中的反常发现、瞬间的创新跃迁相关联,也与不被旧范式遮蔽的“自由”,以及不落入旧“范式陷阱”相关联。
在美国哲学家库恩对科学革命结构的讨论中,“反常”现象的发现具有路标般的意义。所谓“反常”,即与常规科学的预见背道而驰。但当反常现象出现时,科学家能“看到”或注意到吗?
库恩分析发现,反常现象被觉察,需要研究者同时具备观察和概念上的认识。能够有此认识,又需要研究者在实验中将注意力转移并聚焦于该现象。但如果研究者完全依赖旧范式观察,便很难使该现象在视网膜上聚焦,即使能在视网膜上呈现,研究者也会增加一个简单的辅助条件,使该现象“失真”为正常现象,并再次混同于旧范式的概念背景中。如此,重大发现和创造就被错失了。
但问题是,当学生难以“留白”而被太多学分所占据,他们未来还有可能在研究中将注意力聚焦在那些可能令他们困惑的反常现象中吗?
《道德经》中有言“少则得,多则惑”,其中“惑”字表明,老子的这一判断可能是人类创新认知的关键之一。从这一角度讲,当下教学计划“留白”、减少本科毕业总学分的要求,是在整体上促进我国创新人才持续涌现的一个前提和关键,而这个前提和关键的实现,仍需学校和有关部门持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