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技之辨与逍遥游庄子视角下的艺术与科技融合
■知名美术评论家 陈国辉
当生成式人工智能以惊人的效率批量产出图像、文本与影像,当算法开始介入创作这一被视为人类精神圣地的领域,我们不禁要追问:艺术是否正在被技术异化?人类独有的灵性与创造力又将置于何处?回望两千三百年前庄子的哲思,或许能为今日艺术与科技的融合发展,提供一番别具洞见的观照。
庄子对“技”的态度是辩证而深刻的。在《养生主》中,他借庖丁之口道出“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庖丁解牛之所以能“游刃有余”,并非仅凭刀法之利,而是因其“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完全顺应牛之“天理”与自然结构。这便是庄子思想的核心:技,唯有进乎道,方能臻于化境。若无内在之“道”的统摄,技便只是目的性有为的造作,甚至可能沦为伤害自然与灵性的工具。
以此反观当下,人工智能无疑是人类发展出的强大之“技”。它在艺术创作中的介入,正引发一场深刻的变革。近期在杭州举办的“庄子的世界”AIGC动画短片工作坊,便是一次试图用庄子思想为算法“校准”方向的实践。知名学者易中天与青年创作者们依托AIGC技术,孵化出一批演绎庄子哲思的动画短片。这不仅是一次文化“转译”,更触及了艺术创作的本质:重复与还原经典并无新意,能灵活运用技术工具,结合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去演绎经典的思想内涵,才是破题关键。
这场实践恰如其分地印证了庄子“道进乎技”思想的当代价值。若将AI仅视为替代人力、降低成本的生产工具,艺术创作极易陷入流水线式的同质化泥潭,产出空有视觉效果却缺乏人文精神的作品。那些AIGC生成的图像,有时能描绘“鱼变鸟”的字面场景,却难以传达“鲲鹏之变”背后那份逍遥游的哲学意境。这种缺失,恰恰在于它尚未触及庄子所强调的“道”——即创作者内在的精神境界与对世界本质的洞察。
庄子技艺美学思想的另一重境界是“忘”。在《达生》篇中,佝偻丈人承蜩,“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这种用志不分、凝神于一的虚静状态,是技艺达到神妙的必要条件。在AI时代,创作者的身份正从“制作者”向“选择者”与“组织者”转变。我们或许无需再亲历技法的苦修,但筛选、驾驭并赋予算法方向的能力,反而变得更加重要。这种能力,并非源于对技术参数的掌握,而是源于深厚的文化底蕴、独立的思辨精神与敏锐的共情能力——这些正是“道”的体现,也是AI难以替代的人类价值。
因此,从庄子的视角看,人工智能时代的艺术与科技融合,不应是技术对艺术的单向“赋能”,更应是艺术精神对技术逻辑的主动“校准”。技术之“技”应当被导向对自然、生命与精神之“道”的体悟。当AI让“逍遥”“超然物外”等抽象概念有了具象的视听呈现,它便从冰冷的工具转化为激发想象的媒介。艺术的未来,或许就在于以人文之“道”,驾驭科技之“技”,在虚静凝神中实现人、技术与自然的“天人合一”,这正是庄子所启示的“诗意地栖居”的可能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