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恒:以专利标准协同回应新质生产力发展要求
2026年10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印发,要求“加快形成同新质生产力更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制度关系的调整,本质是源于生产关系之变;制度关系的调整也可以直接影响生产关系之变。考量形成什么样的 生产关系能够回应 新质生产力发展要求这一议题,笔者认为,专利与标准两项分置运行的制度,通过协同可打通技术创新与产业升级,重塑产业创新制度关系。
新质生产力发展视域下专利标准协同的现实诉求
其一,新兴技术迭代范式正在重塑产业创新推进逻辑。战略性新兴产业、未来产业技术迭代快、跨界融合深、规则依赖性强,彻底打破了传统产业“先成熟技术、后统一标准”的后置式发展模式,呈现出技术路线尚未定型、专利已形成布局、标准化已前瞻介入的并行态势。以6G通信技术为例,其商用时间预计至2030年前后,但国际框架标准IMT—2030(6G)已于2023年确立;由中国网络空间研究院牵头编撰的《中国互联网发展报告2025》显示,截至2025年6月,中国6G专利申请量在全球约占40.3%,标准框架与专利布局均在商用之前抢先启动。这背后正是,全球产业竞争重心已由单一技术比拼升级为专利技术、产业规则与标准话语权的综合制度竞争;产业创新推进逻辑由后置式转为“技术—专利—标准”并行耦合。专利标准协同由此成为适应新兴技术发展、抢抓全球产业窗口期的制度性刚需。
其二,全球标准必要专利(SEP)博弈加剧我国产业规则压力。标准必要专利布局已成为大国博弈的基本范式,并正从信息通信加速向新能源、汽车等赛道蔓延。据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发布的《全球5G标准必要专利及标准提案研究报告》,诺基亚2022年专利许可相关收入达15.95亿欧元、毛利率99.7%,曾凭4G/5G标准必要专利在全球12个国家和地区对OPPO发起逾百起诉讼。这一范式正复制至光伏、动力电池等新兴产业领域,2025年中国光伏企业虽然手握全球近六成光伏专利,但美国First Solar仍就同一专利先后对晶科能源、阿特斯提起侵权诉讼;韩国LG新能源、日本松下自2024年设立专利池以来,已对多家中国电池企业提起专利诉讼。这些现实表明,若不基于专利与标准协同实现抢先卡位,我国产业发展主动权将受制于外部规则。
其三,国内低专利密度的标准体系难以支撑产业引领发展。强制性国家标准承载安全、环保、互换性等公共目标,一旦被私权锁定将抬高全行业实施成本。在我国产业处于追赶阶段时,低专利密度降低了标准可及性,有利于制造业规模化。当我国产业任务由追赶转向部分领域引领后,竞争重心由产品前移至规则,需要推动更多高质量专利进入标准,进而“拉高”标准对产业升级的实际引领作用。
专利标准协同重塑创新制度关系的内在机理
平衡激励与扩散,使产权规则与扩散规则不再互斥。专利承担确权功能,把技术转化为可界定、可交易、可作价的知识产权,以排他权实现创新激励;标准承担扩散功能,以公共规则推动技术成果通用共享。但是,作为私权,专利保护过宽易致技术锁定;作为公共规则,标准开放过甚又会削弱前沿技术的供给动力。二者协同并不局限于标准必要专利及其公平许可承诺,而是形成稳定的制度平衡。一方面,将核心专利纳入标准,遵循公平、合理、无歧视承诺,把排他权限定在是否许可与许可条件之内,防止出现因未获得专利许可而标准实施受阻的情形;同时,通过统一标准可划定技术边界,减少无序研发与重复投入。这种私权激励与公权开放相耦合的机制,化解了产权规则与扩散规则互斥的固有矛盾,可为颠覆性、前沿性技术持续涌现提供制度支撑。
两套治理体系合并使产业契约由分离走向统一。生产关系之核心在于分配规则、合作契约与权利结构。传统模式下,研发方、制造方与应用方分属不同治理体系,专利归研发主体独占,标准由行业组织制定,二者独立运行,容易形成收益错配,承担高风险研发的主体难以获得产业界的足额回报,制造端因缺乏核心专利许可亦不敢规模化升级。专利标准协同的制度意义在于把知识产权契约嵌入产业治理契约,通过标准必要专利、专利池、联合制定与披露许可规则,明确创新收益、许可费用与风险分担,使创新供给、产业落地与收益分配形成统一契约,改变发明创造与技术规范分属两套治理体系的格局,使跨主体、长链条的产业得以稳定发展。
链条贯通与模块解耦使制度摩擦转化为效率。专利与标准既分属不同主体,各有一套运行规则,又各自只覆盖创新链条的一段,因而容易引致重复研发、许可谈判成本高企等效率损失。二者协同可以从两个维度来消解制度摩擦:纵向看,专利对应研发、攻关与确权,标准对应产业化与规模化,通过协同可构成技术专利化、专利标准化、标准产业化的完整链路。横向看,标准通过接口规则把复杂产品拆分为可独立设计、独立升级的模块,开发者便可针对特定目标并行研发;接口由标准固定后,专门适配单一模块的产线与工艺才能吸引大规模投入,从而创新资源可以按模块并行投放,产业要素组合效率随之提升。
标准实现类专利不断推动制度关系迭代。标准进入实施阶段后,为解决落地工艺、适配场景与配套部件会形成一批实现类专利,构成围绕标准必要专利的从属与改进专利群,既支撑标准的可实施性与场景适用性,也能为下一轮标准修订进行技术储备。在后续的标准版本迭代中,其中被证明不可绕开的技术方案可转化为新的标准必要专利,由此形成专利标准协同的双向通道,二者的关系也形成持续迭代的循环。
新质生产力导向下专利标准协同的实现路径
专利标准协同的路径设计应结合技术层级与产业类型建立分层分类机制,以适配产业差异。
其一,构建专利、标准、研发一体化前置评估,实现创新源头深度协同。针对产业创新推进逻辑的变化,改变后置式发展模式引起的时序错位痛点,推动创新链条前移,在科研立项、技术攻关阶段同步嵌入专利布局预判与标准路线研判,实现研发、专利培育、标准预研一体化。围绕6G、人工智能等重点方向,在重大科技专项立项环节增加专利标准协同研判,底层共性技术要明确标准预研与国际提案目标,实现层技术应明确专利布局与通过《专利合作条约》(PCT)途径提交国际专利申请目标,提前布局高价值专利,部署以标准必要专利抢抓全球竞争窗口期的谋划。
其二,实施技术层级差异化治理,完善专利标准适配机制。底层共性技术由标准主导实现开放共享,术语定义、接口协议、数据格式、通信协议、系统架构等公共底座要素必须统一开放、不承载排他专利;确有专利覆盖的,以开放许可、免费许可或专利池一站式许可化解。实现层技术由专利主导鼓励竞争,工艺路线、算法、结构、材料配方、器件设计是差异化创新主战场,国际市场上应主动争取将这一层优势转化为标准必要专利,在公平、合理、无歧视原则框架下获得合理许可收益;国内标准中则视产业需要适度推进协同。同时,应明确技术层级判定规则并建立监管机制。
其三,推行产业类型分类赋能,提升全域产业升级质效。立足战略性新兴产业、未来产业与传统产业差异建立分类施策机制。面向战略性新兴产业,用好团体标准灵活高效优势,承载前沿专利快速落地,把成熟团体标准转化为行业、国家标准,实现专利技术产业化、标准规则高端化。面向未来产业,重点培育高价值专利,引导提前开展专利池建设,推动核心专利嵌入国际标准、布局标准必要专利,抢占规则话语权。针对传统产业,围绕绿色化、智能化改造挖掘存量专利,推动创新成果融入标准;同时完善团体标准专利处置规范,打通专利、团体标准到产业应用的闭环。分类赋能须受法规与国际规则约束,强制性国家标准承载安全、环保等刚性公共目标不宜承载排他专利,推荐性国家标准与团体标准可在合规前提下差异化承载。
(作者系江苏大学知识产权学院教授、江苏省知识产权研究中心主任)
(编辑:李杨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