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贝尔文学奖丨安妮·卡森:一个“不可归类”的写作者

澎湃新闻
2026-10-08 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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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斯德哥尔摩当地时间2026年10月8日13:00(北京时间19:00),瑞典学院将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以表彰“她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文学创作。这些作品以一种充满玩味的方式与古典传统展开对话,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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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学院将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加拿大诗人 安妮·卡森
2023年10月,雷克雅未克。安妮·卡森(Anne Carson)坐在公寓那间砖红色的起居室里,窗外是海,和冰岛荒芜无垠的大地。她对采访者说,美国显得太杂乱了,就植物而言尤其如此——到处都是树,到处是植物和花;而这里只有熔岩、海和线条。“只有线条。空的空间。”
空的空间,是理解卡森的一把钥匙。她译萨福,别人忙着用想象填补残篇之间的空缺,她却用方括号把那些空缺原样标出,让“缺失”留在纸面上;她写《爱欲苦甜》,论证欲望恰恰源于匮乏;她写《夜》,为一位置身于她生命之外二十余年的兄长立碑,悼念的正是那种再也无法填补的缺席。
哈罗德·布鲁姆称她为“在世诸天才之一”。苏珊·桑塔格说:“我会读安妮·卡森写的任何东西。”而卡森自己说,她真正想做的,不过是“把每一个‘我’都挪开”,然后纵身跃入黑暗。
安大略的迁徙童年,和购物中心里的一本萨福
1950年6月21日,卡森生于多伦多,是玛格丽特与 罗伯特 ·卡森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父亲在多伦多道明银行工作,从一家分行调到另一家分行,于是一家人拖着行李在安大略省的小镇之间迁来迁去——斯托尼克里克、霍普港、蒂明斯。卡森后来数过,童年里大概搬了六七次。
多年以后她对埃莉诺·沃赫特尔回忆那种生活:不喜欢离开朋友,但“你会渐渐地、从依恋中抽离一点,这也许是件好事”。她说这话时带着一种被刻意磨钝过的平静——“这听起来像是那个好不容易才领悟到它确实是件好事的人说的话。”沃赫特尔这样回应。卡森答:“唔,有可能。”
改变她一生的那件事,发生在约1965年,安大略省汉密尔顿的一家购物中心里。她在书店闲逛,那里不知为何摆着一部由威利斯·巴恩斯通编校的萨福双语本,左页希腊语,右页英语。“它看上去那么引人入胜,我想我应该学这个。”
第二年,一家人搬到霍普港。她进了一所高中,那里的拉丁语老师爱丽丝·考恩恰好也懂希腊语。听说这个女孩感兴趣,考恩太太提出在午休时间教她。卡森后来说:“我的事业和幸福都要归功于霍普港高中的爱丽丝·考恩。”而这位老师很快消失了,有人说她去了非洲。几十年后,一位女士在朗读会后走过来,说自己是考恩太太的女儿,母亲如今住在安大略北部的一座农场上,像个隐士,“她大概会愿意收到你的信,但她不会回信”。卡森写了信,果然没有回音。这一段师生缘,就此停在了“没有回音”里——又是一个空位。
少女卡森当时还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再世的奥斯卡·王尔德,甚至备了一套王尔德的戏服,在特殊场合穿。“如果我学希腊语,我就能更像奥斯卡·王尔德。”
她后来在多伦多大学读古典学,中途两次退学,最终拿下学士、硕士和博士学位;其间在苏格兰圣安德鲁斯大学师从著名古典学者肯尼斯·多佛研习古希腊语。1981年,她回到多伦多大学,以萨福为题写博士论文,这篇论文后来长成了她的第一本书《爱欲苦甜》——一部简短而致密的论著,主张欲望来自匮乏,爱神因此永远是“苦甜”的。
一次采访里,沃赫特尔问她,是什么时候认定这将成为自己一生的主题。卡森答得毫不迟疑:“跟考恩太太学习它的那一刻,立刻就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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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卡森 图片源自网络
翻译是一条沟,犹疑是一种救赎
如果要为卡森的写作找一句总纲,那大概是《宾夕法尼亚评论》上的一段问答。被问到“你如何开始一首诗”时,她说:“反过来才对。是诗开始了我。”
这不是修辞。她的写作几乎从不从“我要表达什么”出发,而是从某个已经在那儿、需要被追随的东西出发。她在《Brick》杂志的访谈里打过一个比方:写作像一只狐狸跑过你家后院,你决定跟着它,看看能不能走到狐狸住的地方——“就是在循着一条踪迹走”。那只狐狸后来真的进了她2024年的新书《错误的诺玛》(Wrong Norma),成为全书反复出没的谜团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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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误的诺玛》
与此相关的,是她对“翻译”的理解。卡森一生大量时间都在读那种左页希腊语或拉丁语、右页英语的书。她把译者所处的位置叫作“一条沟”——两条路、两个国家之间的一条沟。译者抵达的那种心境是:两种语言同时摊在大脑的屏幕上,它们说着并不完全对等的东西,却一直并排漂浮。
“坦白说,我认为从来没有人真正知道另一个人说话时是什么意思,”她对凯特·德怀尔说,“这比翻译还要过分,简直是一头扎进黑暗里。语言是那么、那么私密、私人、古怪……但作为人而说话的努力,就是试图用每一句话去越过那种绝望。”
她也把这条沟看作极美的东西:把希腊语原诗和各种英文异文摆在一起,让“那个人究竟说了什么”的种种可能同时漂浮着——“我认为,它最精微之处是无法传达的。”
如果说翻译是她乐在其中的技艺,那么“犹疑”(hesitation)是她近年最珍视的体验。她回顾自己学古希腊语的方法:遇见不认识的词,翻词典,一页一页找释义。那个过程里有一段间隔,类似于遐思,类似于悬置——“你对某个词存有疑问,你翻着书页寻找恰当释义的过程中确实在朝着它走去,但你尚未抵达那个想法。那是一种不同类别的时间。”她的学生如今把文本存进电脑,按一下键,词义立刻弹出,“于是你连这个词的历史、连在它可能的其他义项之间漂浮徘徊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为这种丧失感到惋惜。在一个人人都在加速的时代,她替“还没抵达”的那几分钟辩护。
她还有一个更决绝的立场:让“我”退场。她援引约翰·凯奇——“我想把每一个‘我’都挪开,好开始去做那件作品将要成为的东西。”卡森承认这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斗争,因为“我”总会接管一切,变成唯一的推理原则。“我想就别的什么来推理。人生苦短。”
这条思路的极端表述,是她借西蒙娜·薇依的概念写成的《解构创造》(Decreation):所谓“去创造”,是拆解我们身上那个被自我封闭、被自我定义的人。
为哥哥写一块碑:《夜》,和那些不能抵达的抵达
理解卡森,绕不开她的家庭,也绕不开1998年那部诗体小说《红的自传》(Autobiography of R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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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的自传》
在那本书里,她改写了希腊神话:赫拉克勒斯不再只是杀死怪物革律翁、夺走红色牛群的英雄,而是成了一个英俊、叛逆的少年;长着红色翅膀的革律翁则成了敏感、被庇护、最终被辜负的那个人。赫拉克勒斯打碎的不是革律翁的身体,而是他的心和他的天真。卡森说,她之所以被这个故事吸引,一是因为“他的怪物性”——“我们大多数时候都觉得自己是怪物”——二是因为希腊诗人斯特西科罗斯留下了一组关于革律翁的、非常吊人胃口的残篇。
而她真正最私人的作品,是为哥哥迈克尔写的《夜》(Nox,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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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中文版 文汇出版社
哥哥比她大四岁。小时候是她的英雄,她到处跟着他,常被赶回家去;后来他越来越远,贩毒、被捕、1978年弃保潜逃,拿着一本假护照离开加拿大,此后二十二年只往家里寄过一封信。2000年,他忽然从哥本哈根打来电话,这是自1978年以来的第一次;他们约好见面。就在她动身的一周前,一个女人打来电话:“你不认识我,但你哥哥刚在我家的浴室里去世了。”那是他结婚十七年的妻子。他死于动脉瘤,五十多岁。
卡森开始做这本书,起初是为了“理解他”。她把关于他所能说的那些线索放到一处,看看加起来是什么;写着写着,它变成了一篇“墓志铭”。这本书记录的,是一个“从来不希望被了解”的人。
《夜》的形式本身就是内容:它是一本手风琴式折页的书,纸片上钉着粘着照片残片、信件、速写、涂改过的词典词条和散文诗。全书的暗线,是卡森逐词翻译卡图卢斯《第101首诗》——一首罗马人为亡兄而作的挽歌——诗中每一个拉丁词都单独占一页,对面是她自己的文字与图像。她甚至把打字稿泡进茶里,好让左页那些词条看上去像一本发黄的老词典:“对我来说,阅读拉丁语的体验,就是一页落满灰、你几乎辨认不清的纸。”
在这本书里,她的句子变得格外冷、格外准:
“假定折磨你的东西背后藏着一个秘密,总是令人宽慰的。”
“一个哥哥永远不会终结。我在他身上潜行窥探。”
“为什么我们在死亡面前会脸红?”
“一个声音是什么?”
她也写母亲的痛:哥哥是母亲的“金孩子”,她留着一小绺他婴儿时的头发;母亲生命最后二十年再没见过他,“她死的时候都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家里的谈话一旦触及哥哥,“就像一股烧焦头发的味道,滴进每一次谈话里……它把一天都熏黑”。
而在《夜》里那段关于卡图卢斯译诗的心得中,藏着理解卡森全部写作的一句话——她说翻译一首诗试过几百次,这一回更接近“听任”:“我认为一次翻译总是有它的语境,而这一次需要嵌进那本书里,因此它需要比较素朴。我不想给任何东西做装饰。”
“不可翻译”这四个字,她后来用在了卡图卢斯那首挽歌上:“它就在那里,不可翻译。”
一个“不可归类”的写作者
用任何单一标签去框卡森都会失败。她生于加拿大,是诗人、随笔作家、古典学教授、翻译家、歌词与剧本作者、跨界艺术家;她的作品把诗、日记、历史、纪实、小说、论文、翻译以拼贴的方式糅在一起。她教书,也做歌剧;她上拳击课,也在泳池里胡思乱想;她画画,很喜欢收拾整理。
她的主要作品大致可以排出一条线索:
《 爱欲苦甜 》( Eros the Bittersweet , 1986 )。 博士论文长成的第一本书,论欲望与匮乏。
《玻璃、反讽与上帝》( 1992 )、《清水:随笔与诗》( 1995 )、《闲暇时光中的男人》( 2001 )。 确立其“杂糅文体”的标志性文集。
《红的自传》( 1998 )、《丈夫之美:一篇由 29 支探戈构成的虚构随笔》( 2001 )。 两部诗体小说与长篇力作。后者为她赢得英国T.S.艾略特诗歌奖,她是该奖首位女性得主。
《解构创造》( 2005 )、《悲悼课:欧里庇得斯四剧》( 2006 )、 译剧《奥瑞斯忒亚》 ( 2009 )。 写作与翻译并行。
《夜》( 2010 )、《红 · 道》( Red Doc> , 2013 )、《漂浮》( Float , 2016 )。 形式实验愈发彻底。
《错误的诺玛》( Wrong Norma , 2024 )。 七年来第一部原创作品,收录《论飞机云书写的历史》等篇,狐狸、面包、血、卵石、“错”字在其中反复出没。
奖项方面,她有古根海姆奖、兰南文学奖、手推车奖、格里芬诗歌奖、麦克阿瑟“天才”奖(2000);2020年,她获得西班牙阿斯图里亚斯女亲王奖。她多年是诺贝尔文学奖赔率榜上的热门人选。
有趣的是,她始终不愿把自己称作诗人。《宾夕法尼亚评论》问她:“如果你有另一次人生,你还会做诗人吗?”她答:“我不认为我这一生做过诗人。我做过一些东西;其中有些时不时地把自己嵌进了诗的形式里。为什么,我不知道。”
迟到二十年的相遇:卡森在中国
与她在英语世界的地位相比,安妮·卡森被系统地译介进中文世界,晚了将近二十年。
2021年1月,译林出版社出版《安妮·卡森诗选:红的自传·丈夫之美》,译者黄茜,这是简体中文世界首度引进安妮·卡森的作品。
主题:安妮·卡森|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