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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院士钱前:真正的创新,需要坚持长期主义


速读:他认为,基础研究是科技自立自强的源头活水,但需要区分概念建立型、规律发现型理论研究和应用基础研究。 您怎么看待全球创新网络? 比如,医学领域对疾病发病分子机制、细胞信号通路的探索,是新药研发、靶向治疗、临床诊疗方案优化的前置核心工作; 澎湃新闻:您认为“科学家精神”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2026年06月10日 10:

基础研究是整个科学体系的源头,是所有技术问题的总机关。从科学家角度看,我们应如何加强基础研究、提升我国原始创新能力?澎湃新闻记者近日专访了中国科学院院士钱前。

钱前长期从事作物种质遗传资源学研究,从农业生产中存在的关键问题出发,通过遗传资源开发利用与现代生物技术相结合的策略,在水稻遗传种质资源发掘创新、重要农艺性状解析与分子育种等领域开展了系统深入的研究,取得了一系列原创性研究成果,推动了相关领域的发展,是具有重要国际学术影响的作物种质遗传资源学专家。

他认为,基础研究是科技自立自强的源头活水,但需要区分概念建立型、规律发现型理论研究和应用基础研究。当前,最薄弱也最容易被忽视的是“落地型应用基础研究”。它不产生理论创新,也不直接产出产品,却是科研成果从实验室走向田间地头的关键一步。他呼吁改革急功近利的考核机制,建立长周期、重实效的评价体系,从而更加激活基础研究的源头创新活力。

基础研究内涵丰富需分类施策

澎湃新闻:在您来看,我国近些年来基础研究环境整体上有怎样的变化?在未来呈现出怎样的特点或趋势?

钱前:近年来,我国基础研究的环境发生了系统性、深层次的积极变化。

在体制机制上,国家正大力推动“破四唯(唯论文、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立新标”,推行经费“包干制”、设立重大非共识项目等一系列改革举措,切实为科研人员松绑减负,让科学家能真正心无旁骛地坐稳“冷板凳”、敢闯“无人区”。

在投入与产出上,我们不仅迎来了中央财政的持续加码投入,更形成了政府、企业、社会多元协同的投入新格局。随着创新生态的不断优化,从量子科技到生物育种,一批“从0到1”的原创成果正加速涌现。这种尊重科学规律、鼓励原始创新的浓厚氛围,为我们进一步开展基础研究打下了坚实基础,也注入了强大底气。但我国基础研究部分环节之间衔接不畅等问题,也需要引起我们的重视。

我个人理解,基础研究其实是一个内涵十分丰富的概念,主要分为基础理论研究和应用基础研究。

其中,基础理论研究又可以细分为两类:一类是概念建立型基础理论研究,另一类是规律发现型基础理论研究。概念建立型基础理论研究立足于回答“世界是什么、运行规律如何”的本源问题,以探索自然本质、完善知识体系为核心,不追求短期经济效益。比如数论领域的素数分布研究,数百年来只是数学家笔下抽象的推演,几乎无人能预见其实用价值,如今却成为现代密码学、网络安全、区块链技术的核心底层支撑,守护着全球数字时代的信息安全。

规律发现型基础理论研究则偏向于事物发展客观规律的解析和探索,虽然它和概念建立型基础理论研究一样,通常不直接产出产品,但距离实际应用更近一步,比如真核生物的核酸、蛋白代谢规律,植物的生长发育调控及其与环境的互动方式等。

与基础理论研究相对应的是应用基础研究,二者既有区别,又有联系,像“发现型应用基础研究”就是“发现型基础理论研究”的更进一步。比如,医学领域对疾病发病分子机制、细胞信号通路的探索,是新药研发、靶向治疗、临床诊疗方案优化的前置核心工作;再比如,育种领域对作物逆境生理、优异种质资源挖掘与利用,专门探究作物耐逆、抗病的内在机制,这类应用基础研究通常不会直接培育出新品种,却能为分子育种、良种改良提供核心靶点与技术思路。

而另一类应用基础研究,我们姑且称之为“落地型应用基础研究”。这类研究是前面各类基础研究成果最终落地应用最关键的一环,但也是目前学界中最欠缺的一环,这类工作既不能产生新理论的创新,也无法产生真正的应用产品,但却是成果能落地最关键的一步。比如,水稻育种科研过程中克隆了大量基因,但实验室结果并不能代表田间表现,不同遗传背景、不同基因型组合以及不同的光温水气环境,都会有不同的表型效应,这就需要有人去扎扎实实地评估,但遗憾的是由于各种原因,这部分的工作往往推进很难。

基础理论研究往往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持续不断地提升人类认知,才能找到其应用窗口。而应用基础研究不同,如果能将“发现型应用基础研究”和“落地型应用基础研究”这两个环节打通,有望在短时间内推动更多更好的科技成果应用落地。

基础研究经费的分配最重要的是持续性

澎湃新闻:在您的领域,基础研究主要涉及哪些主体?这些主体之间是怎样协作的?

钱前:在作物科学领域,从事基础研究的主要研究主体是高校和科研院所。作物科学发展到现阶段,基础研究越来越复杂深入,技术手段也越来越精细,没有哪个团队能够不依赖他人的研究成果,完全靠“闭门造车”来开展研究和创新。只有通过紧密的学术交流,学界同仁之间开展大量行之有效的合作,才能共同推动本领域科学技术的发展。

澎湃新闻:基础研究经费有怎样的分配偏向?

钱前:基础研究经费的分配最重要的是持续性。从前面对基础研究的分类可以看出,不论是基础理论研究还是应用基础研究,想要获得真正的突破,都需要长期坚持。但如果经费不能保持连续支持,科研人员就很难坚持下去。从绝大部分科研人员角度来说,大家其实对自己所钟爱的事业,都有长期主义的情怀,并不怕“坐冷板凳”,但遗憾的是,很多时候并不是所有的长期主义者,都有放心“坐冷板凳”的机遇。不过我相信,随着国家科研体制机制改革逐步深入,上述问题一定会得到越来越好地解决。

建立重长效评价体系避免考核功利化

澎湃新闻:您对科研绩效考核有怎样的建议?

钱前:我认为,科研绩效考核的出发点是让科研经费发挥效能,助力科技发展,所以经费分配设定考核指标本身是必要的。但考核指标的设定不能急功近利,更不能太过频繁地考核。我们一方面提倡科研要久久为功,真正把论文写在大地上,另一方面又通过非常频繁地量化考核催促未成熟的果实落地,这实际上是拔苗助长,是违背实事求是原则和科研客观规律的“瞎指挥”,思想根源上恐怕还是不正确的政绩观作祟。这样蛮干实际造成的结果是大家都觉得很累,但又感觉做了大量无意义的工作,对科研资源造成更大的浪费。

我建议有关部门和单位,探讨建立一种长周期考核的模式,从应用基础研究角度看,将“发现型应用基础研究”和“落地型应用基础研究”两个环节打通,不对中间的过程进行过度考核,鼓励研究成果与落地应用紧密衔接。这样不仅可以避免科研人员把并未成熟的成果,拆分发表小论文以应对过程考核,减少无谓的“科研内耗”,而且可以更有效地保护重大成果及其知识产权,真正推动出大成果、好成果。

营造创新环境需要坚持长期主义

澎湃新闻:您认为“科学家精神”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钱前:老一辈科学家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是“科学家精神”,他们以国为念、以民为本。袁隆平先生生前曾深情地说,他毕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所有的中国人都能吃饱饭。这就是我理解的“科学家精神”。

真正的创新环境,需要坚持长期主义。科学研究不是盖楼,不可能完全按预期执行,今天盖一层,明天变两层。科学研究就是探索人类未知的世界,做的就是结果未知的事。既然是这样,失败就很常见。俗话说“失败是成功之母”,没有失败过,如何判断什么是成功?所以,只有尊重科学规律,才能推动科学的发展,就像尊重市场规律才可以推动经济发展一样。我们要坚持长期主义,减少过程干预和评价,让创新的果实自然成熟。

应主动接轨国际科研规范与前沿标准

澎湃新闻:加强基础研究是人类共同的课题。您怎么看待全球创新网络?

钱前:面对竞争激烈的全球创新网络,中国科学家应秉持开放合作理念,主动深度融入,积极参与国际大科学计划与工程,深耕前沿领域联合攻关,常态化开展国际学术交流、跨国科研协作,主动接轨国际科研规范与前沿标准,精准补齐自身研究短板。同时,立足自身科研优势主动输出创新成果,积极参与国际科技规则、行业标准制定,提升我国在全球科技治理中的话语权。我们要坚持自立自强与开放创新并重,以互利共赢的合作姿态贡献中国智慧,共同致力于构建开放、协同、共享的全球科研创新生态。

澎湃新闻:面向未来,您对我国基础研究最期待的突破是什么?

钱前:展望未来,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发展和在科学领域的深入应用,AI for Science将更快更好地驱动基础理论和应用基础研究。我们要营造有利于基础研究发展的良好环境,就需要依据不同基础研究自身的特点建立长效评价机制,破除短期功利化考核桎梏,充分鼓励自由探索,宽容科研失败,支持长期深耕,持续推动基础理论创新与应用技术突破双向赋能,真正激活基础研究源头创新活力,为我国农业科技、生命科学及各前沿领域的高质量发展筑牢核心根基。

主题:基础研究|创新|应用基础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