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者小武,牺牲在贵州的初夏

南风窗
2026-09-01 13:38
·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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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现场
7月,贵州凯里天气晴晒,清水江在白午街道的同兴村绕了一个弯,水波在阳光的照射下碧绿清澈,能看见河底的大片石头,水面风平浪静。
但这是错觉。5月27日下午4点,一对父子在这里溺水。20岁的外卖骑手金小武和同事王芳洋下水救人,被卷进急流。王芳洋拽住溺水的孩子,转头看见小武在水面“一浮一浮”,很快,被水吞没。
最终,只有金小武没上岸。
拿到小武的手机后,姐姐金育艳不经意间点开备忘录,发现了他写下的“2026年目标”:存两万块;给爸爸买一辆五菱面包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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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留在备忘录里的心愿:存两万块,买一辆“五菱”/南风窗 付思涵 摄
三年前,小武17岁时,就成了一个跑外卖的“大人”。那一年,金爸爸患胃出血,举债六七万才做上手术。为了跑货拉拉,小武开着家里的二手面包车,结果车报废了。他一直惦记着给爸爸买辆新的。
金家客厅里,挂着一张小武5岁时的照片。幼小的他趴在编织袋上,往外探出头。照片是在汕头的一家工厂拍的。小武父母常年在沿海务工,自童年起,小武和姐姐时而跟随父母辗转,时而留守,分分合合。
现在,这个农村家庭陷入了20年来没有过的寂静。
有天,姐姐翻到弟弟在5月14日发来的一条陌生链接,当时她不敢点开,怕弟弟被盗号了。那条链接说的是,美团奖励有见义勇为事迹的骑手。
姐姐说,那一刻,她被“回旋镖”击中了。事情发生以来,她和父母不止一次想过那个问题——如果再来一次,小武肯定还是会毫不犹豫救人。

20岁的房间
金小武家在 凯里 西南方向的乡村公路边,背靠着山,是一栋两层高的小楼。两年前的 金家 只有一层平房,为了躲避洪水,又盖了二楼,楼梯突兀地裸露在室外。
小 武的 房间,只剩下一张睡了多年的红色木床、一张写字台。床上摞着旧棉絮和衣物,现在被用来“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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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的床/南风窗 付思涵 摄
“他自己的东西我们全部都烧掉了,一点都不留了。”小武妈妈说。按照苗族习俗,亲人去世,要烧掉生前的物品,小武的遗物烧了有两小时。
遗物清空前,姐姐给房间拍了一张照片。金小武的黄色骑手服挂在简易衣柜里,写字台上堆满了玩偶。一面红色的塑料镜子正对着写字台,方便人坐下来,照到自己。床上铺着珊瑚红的被子,床单是浅黄色卡通图案,颜色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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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小武的房间/受访者供图
金小武2005年出生,到11月就该满21岁了。姐姐捧出一张12寸大小的彩色证件照,照片里,小武穿着灰色连帽衫,眉毛英气。她说,弟弟今年2月身份证丢了,去补拍了这张照片,回家以后“沾沾自喜”地说,照片好帅气。
“他说他很喜欢这张照片,我就拿来给他做了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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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的身份证件照,成为了遗照/南风窗 付思涵 摄
房间门口的白墙上,有一串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迹。那是小武每年给自己记录的身高。2017年四年级,大约1.3米。五年级上册(上学期),比原来高了一点。2019年六年级,猛窜了10厘米。最后一次身高记录停留在2022年1月,初三下册,下面还写着“距中考”三个字——后面没有具体的天数,戛然而止。
这串刻度标记了小武的学生时期。一年后的春天,小武爸爸患上胃出血,小武从职高辍学,选择了打工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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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给自己标记的身高/南风窗 付思涵 摄
金育艳的手机里,存着一张小武在重庆跑外卖时跟洪崖洞的合影。年轻男孩穿着一件“CHINA”字样的黄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肩膀部位已经磨烂了。
今年4月,小武特意把照片发给姐姐,问她认不认识这件衣服。姐姐不敢相信,翻了淘宝购买记录才确认,这是自己2019年买给弟弟的,39块。那年,小武还在上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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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与洪崖洞的合影/受访者供图
金育艳手机里还存着很多弟弟小时候的影像:和堂弟打闹,打不过,下一秒就要哭了;偷穿爸爸的凉拖鞋,鞋比脚大;去剪头发,戴上理发师的搞怪墨镜比“耶”。
她翻着照片发现,“他和小时候的长相好像也没太大的区别。长大了也是很搞笑的一个人。”
今年春节,小武往电动车上挂了好几个搞怪挂件,都是网络表情包。上手一捏,挂件就发出声响:“我要验牌”“做事要讲良心”。姐姐觉得好玩,录了条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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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的电瓶车后座上还放着过去的玩偶挂件/南风窗 付思涵 摄
小武的电动车停在后院柴房边,原先的外卖箱子已经烧掉了。风吹日晒半年后,车上的挂件已经变旧了,发不出声音。

一个孩子带另一个孩子长大
13岁这年,金育艳承担起了照顾弟弟的责任。每个周末,上初中的她去小学接弟弟回家,给弟弟洗衣服、做饭、监督作业,还有洗澡——那时小武才7岁,连洗澡都不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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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翻看小武的童年照/南风窗 付思涵 摄
小武很调皮,经常和同学满街乱跑,玩得不见人影,她只好一家一家上门找。脾气上来了,她会动手揍弟弟,“经常打他,他也会还手,然后我俩常常 打架 。”
直到小武上了四年级,才渐渐不和姐姐顶嘴。
“也算是留守儿童吧。”金育艳说。那时候她已经上初中了,有时弟弟睡着后,会害怕家里空空的。
她6个月大,就被父母带到了东莞。后来小武出生,姐弟俩跟着父母辗转广东、上海、安徽。为了在户籍地中考,姐弟俩又被送回老家。
小武妈妈还记得分别时的情景,“让他姐带他,他爸和我要出去。他哭,他姐也哭:‘你自己来带算了,我也带不了小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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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从小到大的照片/南风窗 付思涵 摄
2012年,金家建新房,父母回家待了一年,在家和务工地之间断断续续地往返。两个孩子在家,父母总是放不下。小武的叔叔患有精神障碍,也需要他们照顾。
“回来又走,回来又走,去也去不了多长。他两姐弟辛苦,他爸和我也辛苦。”小武妈妈说。她坐在板凳上,头发染成桃红色,发根发白,颜色有些斑驳。往事一件件从她的回忆里冒出来。
“困难哦。他爸爸看病的时候,他两个在上学,我们没有钱医他爸爸,他姐姐在网上借钱,现在我们还差账(欠钱)。”
小武姐姐补充,2023年初,父亲查出严重的食管贲门出血,通过借水滴筹才做了手术。加上两次借钱建房,家里欠了十几万的债务。
“他爸爸在外面住院,我打视频给小武,他就说,‘我爸爸好快点哦,回家来嘛’。”小武妈妈记得。
金小武的好友彭显堃说,小武没跟任何一个朋友提起过父亲患病的事。但2023年,在职高学了一年烹饪后,17岁的小武就辍学打工了。
21岁那年,金育艳从大专毕业,去杭州实习。此前8年,姐弟两人相伴在家生活。
小武家的后院有一棵李子树,是金家建新房那年种的。姐姐凝视着李子树说,“种这个树的时候我弟弟还小,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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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家后院的李子树/南风窗 付思涵 摄
去杭州以后,她就没见过这棵树春天开花的样子。今年5月小武出事,她赶回家里,才尝到了树上的李子,吃起来酸酸甜甜的。

去闯一闯
小武家离市区不远,翻过低矮的山,就是一条宽阔的公路,通往凯里经济开发区。每天,小武骑着电动车奔波在这条路上。
和小武相识7年的彭显堃说,送外卖前,小武换过好几份工作。
一开始,小武在开发区一家酸汤鱼馆做服务员。显堃在读职校,被安排去工厂实习,每天工作10小时,只给100元。他索性退学和小武一起端盘子。上了半个月的班,餐馆倒闭了,两个人又去洗车。后来,小武告诉显堃,自己想去重庆。
“当时我问他有多少钱,他说有300,除去油费(到重庆)应该还剩一点。我说,就300块,你也敢去重庆。他说没事,哎,去大城市闯一闯嘛。”
彭显堃记得清楚,小武骑着一辆踏板摩托车,就从凯里出发了。他一个人骑行了将近450公里,到重庆以后,兜里只剩40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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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和他的踏板摩托车/受访者供图
小武在重庆跑起了外卖。他用朋友圈记录这种日常:骑车摔伤了,腿上裹满石膏;母亲节当天,接到了很多鲜花订单;2024年春天“胖猫”跳江,他也去重庆长江大桥送了外卖。
姐姐在小武的手机里,发现了上百张小猫的照片。跑外卖时遇到流浪猫,小武会停下来给它们喂食。小猫对着镜头,尾巴翘得高高的。有只灰色的狸花猫,被他拿来做了朋友圈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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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拍的流浪猫/受访者供图
她很少听到小武说工作中的辛苦。有次,小武摔跤了。“他用开玩笑的口吻跟我说,没得事~小问题~”姐姐学起他拖长口音的“贵普”。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小武在出租屋躺了一个星期。
重庆收入高,但离家远,小武又回了凯里。在凯里“爆单”,一天顶多挣300块;在重庆,这个数字能增长两倍。但代价是,至少要跑14到15个小时,除了吃饭,没有休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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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的外卖接单页面/受访者供图
显堃在和小武一起跑外卖时发现,小武一天只吃一顿饭。到了饭点,他说“不慌”,攒到下午两三点,去吃12块“不限量”的快餐,“又便宜又管饱,菜也多”。吃完这顿,就不吃晚餐了。
显堃敏感地察觉到,这是为了省钱。
4月的一天,显堃和小武跑完午高峰,在马路边聊天。一个路人骑着电动车摔倒了,小武主动帮忙把车扶起来,问对方有没有事。
“我记得我那时候还跟小武说了一句,不要那么热心肠。”显堃说。但他了解自己的朋友,“他不是那种我淋过雨,要把别人的伞撕烂。他是淋过雨还要给别人撑伞。”
之前,小武贷款买了辆白色的二手大众,车子蹭到了护栏,要送去修理。显堃去修理厂接小武,小武笑嘻嘻地说,反正是几万块的小车,撞了也不心疼,还拿起撞坏的翼子板,让他给自己拍张合影。
显堃回想小武当时的样子,“车撞了还那么开心”。

救人
金小武每天上午11点出门,赶到开发区跑午高峰,晚上6点进入晚高峰,直到宵夜时段。回到家时,往往是凌晨。
5月27号上午,金小武躺在床上看手机。妈妈走进卧室问他:“吃不吃腊肉?”小武应了一声。等腊肉煮好,妈妈从厨房出来,发现小武在用电吹风吹骑手服,要出门。凯里前几天下了雨,骑手服还没干透。
“怎么就要走了?”
“晚上再吃吧。”
妈妈还是给小武塞了一块肉,塞下去一块,还想塞第二块。
小武说,“到我时间,我忙,走了。”
5月27号下午,王芳洋跟金小武骑着电动车,来到凯里滨江大道的大桥底下。他们想借河水洗洗车,沿着河岸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同兴村河道的转弯处。这里有一片宽阔的浅滩,适合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