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离世,她有不露锋芒的力量

南风窗
2026-09-13 1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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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一丹生前照片
人们记忆中的敬一丹,总是那个坐在《焦点访谈》主播台后、语气温和而目光坚定的人。她是中国电视新闻黄金时代的亲历者和记录者。
9月13日,敬一丹个人微信公众号发布讣告,著名主持人敬一丹因病离世,享年71岁。
发布消息的是她的女儿王尔晴:“我最亲爱的妈妈,大家熟悉的敬大姐,今天走了。”据讣告,敬一丹今年6月在家乡哈尔滨突发急性脑出血,转回北京住院治疗近三个月后,终因抢救无效于今日离世。
讣告还附上了一张手写字的图片,“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像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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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一丹女儿发布讣告
与敬一丹并肩走过30年新闻事业的白岩松闻讯后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敬大姐是在工作的时候倒在自己的家乡,也把自己定格在最美丽的年华,再也不会衰老。”
从《经济半小时》到《一丹话题》,从《东方时空》到《焦点访谈》《感动中国》,她几乎参与了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电视新闻所有重要的开创性时刻;而比这些节目更长久的,是她以一生践行的一种新闻姿态:温和,却始终在场。

始终在场
敬一丹早在11年前就退休了,但她从未远离过大众。
几十年的职业生涯让“主持人”这个身份成为了她的一种生活方式。一些新闻人的习惯几乎刻进了她的基因里。2026年,她接受自媒体节目《凉子访谈录》的采访,不自觉地就开始留意空间中的噪音,并担心“风扇的声音不会被收(音)进去吗?”
同样,表达也成了她无法舍弃的习惯。即便是在2015年退休以后,年过60岁的她依然没有停止讲述。她写下《我遇到你》《话筒前》《那年那信》,还开了自己的公众号;直至最近,70岁的敬一丹还曾出席大学演讲活动。
她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在2026年5月30日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的毕业典礼。她提到了“心动”这个词。她说,心动往往是前奏,它可能带来“创造”。回过头看,或许正是这份“心动”强烈吸引着敬一丹,带着她走进了一段难忘的新闻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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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30日,敬一丹出席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2026年毕业典礼
敬一丹的职业生涯是由《经济半小时》《一丹话题》《东方时空》《焦点访谈》《感动中国》几个节目串联起来的,新闻是她作为记录者的开始,也是几代人认识她的起点。
她关心社会的重大事件,也同样关注那些微小的事物。她见证了中国的一些重要历史阶段和事件,有时候甚至身在其中。
从新闻人朴素的角度出发,她希望这些历史有迹可循。如果这能让后来的年轻人们窥见那一代中国人曾经历的历史一角,那或许敬一丹作为“记录者”的使命就算完成了。

“没得选”
无论是在大众还是同行眼里,敬一丹毫无疑问是一个成功且不可复制的主持人。她三次获得全国十佳电视节目主持人金话筒奖;崔永元评价她:“只要拿起话筒,就永远都是记者。”
在镜头前面对观众的时候,敬一丹是个沉稳、温和的人。私底下,身边的人喜欢叫她“敬大姐”。搭档白岩松说她“心很软,在我们这个经常流露出‘尖酸刻薄’的团队中多少显得有点与众不同”。她自己也开玩笑,如果不主持《焦点访谈》,她没准还能去主持一个唠嗑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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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一丹私下照片
但鲜有人知道,在那个年代,一位女性是如何一步步成为一名国民级主持人的。在过往的讲述中,她提到了很多“没得选”的时刻。
1955年,敬一丹出生在黑龙江哈尔滨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名字是父亲起的,取自“一片丹心”之意。她的母亲曾在公安厅任职,父亲则在政法系统工作多年。
13岁时,敬一丹的父母在外地工作,姐姐当了知青,一家人分散在黑龙江省的不同地方,只有敬一丹带着两个弟弟留在哈尔滨。那段时间里,敬一丹养成了写信的习惯,一次最少要写三封,分别寄给在呼兰的爸爸、在北安的妈妈和在北大荒的姐姐。敬一丹最初的梦想是当老师,后来进入新闻行业,也跟家里人爱读书、爱写信、爱记录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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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一丹(左)和姐姐
敬一丹喜欢看书。可对于生长在上世纪60、70年代的孩子来说,这算得上是个“奢侈”的爱好。别说课外书,连上课都没本正经的教科书,敬一丹每每提起,都会用“书荒”来形容那个时期。
中学的时候,语文老师用《人民日报》上的文章给他们讲课,照着社论学习议论文,看着通讯文章学记叙文。
上中学时,敬一丹每天都会路过学校隔壁的黑龙江省图书馆,但受“文革”影响,它总是大门紧闭,普通人根本进不去。
所幸,她同学的邻居恰好是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她借帮忙整理图书的机会,接触到了很多外国名著——列夫·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战争与和平》、法国作家司汤达的《红与黑》、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这些新奇的故事,让敬一丹很是欣喜,一下就爱上了图书馆和阅读。
尽管条件有限,但敬一丹还是会抓住一切机会偷偷读。她在画册里第一次看到裸体雕塑照片时还在想:我是在犯罪吗?
过了很多年,当中年的敬一丹真正走到了欧洲,曾经只能在画册上看到的雕塑,如今真切地矗立在她面前时,她脑海里涌上来的,是那个记忆中图书馆里灰尘和书混杂的味道。
中学毕业后,循着一条既定的发展轨道,17岁的敬一丹响应“上山下乡”的号召,前往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小兴安岭青河林场,当了4年多知青。
起初,她跟着其他人一起去修路,后来又去盖房子,辗转几次,才到了新胜林场的广播站,成为了一名广播员。那个只有5平方米左右的广播室,成了她的一方小小天地,也是她传媒人生的起点。
那时候,20来岁的年轻人没什么选择的机会,“工农兵学员(指六、七十年代,通过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和学校复审进入大学的学生)是推荐的,推荐哪个是哪个”。
她先后被推荐到沈阳铁路学校和大连外国语学院学习,但都以失败告终,直到1976年的冬天,她才走进北京广播学院(现中国传媒大学)的大门。

很多个“第一次”
在从北京广播学院毕业后,敬一丹回到黑龙江,在省人民广播电台成为一名播音员。在上世纪80年代,电视还是新兴事物,黑龙江电视台的人手不够,敬一丹就到电视台去客串。
她在后来的采访中回忆,当时业内还有点“鄙视链”:“在广播人眼里,广播是最正宗的,电视是‘新来的’。电台看电视台,那眼光,就像国有大厂看乡镇企业。我也对电视有一种排斥。”
不过,也正是这个新兴的、包容的时期,给那一代的传媒人带来了很多机会。敬一丹很庆幸自己赶上了这样一个变化的过程。后来她所取得的很多成就,也许正和这个时期的特殊性有关。
她在《环球人物》的采访中提到:“并不是我们这些人多有能力,而是赶上电视发展的初期,眼前的‘荒地’特别多,稍微填补空白就能收获大家的掌声,稍微做点事情就能遇到个‘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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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中后期,在《焦点访谈》最受期待的日子,每天有上百封观众来信堆在敬一丹的办公桌上
自1979年进入传媒行业至2015年从央视退休,敬一丹和新闻打了36年交道。她的职业生涯中出现了很多个对于中国新闻业而言具有开创性的“第一次”,而这些被冠以盛名的“第一次”,不仅仅描摹了她个人的职业轨迹,也记录着中国电视新闻乃至整个社会在时代中的发展脉络。
1993年,她创办了央视第一个以个人名字命名的栏目《一丹话题》。她在2015年的一次采访中说,这表示中国迎来了一个鼓励个性的时代,“只有到了90年代,我们国家从计划经济开始转向市场经济,人心变得很活跃,也有了平台,《一丹话题》这样的栏目才有可能办起来。”
同年的《东方时空》和1994年的《焦点访谈》都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的。
对新闻业来说非常重要的一点是,她主持的《焦点访谈》把舆论监督带到了大众面前。在《焦点访谈》出现之前,“舆论监督”对人们来说还是个生词。据2004年的一则报道,《焦点访谈》每天要接听约200个观众热线电话,收到约300封群众来信;它达成了新闻业中一项非常了不起的成就——《焦点访谈》80%的舆论监督节目,最后都使问题得到了解决。

“心动”
敬一丹曾经说,“心动”是一个媒体人的指标——如果《焦点访谈》曝光的事件不再让她气愤,那她就不能再做一个媒体人;如果看到《感动中国》中的人物她并不感动,那么她就不再能胜任这个节目的主持人。
回顾敬一丹过往的职业生涯,从播音员转为记者、主持人,从《经济半小时》走向《焦点访谈》,她都在跟随“心动”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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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一丹主持焦点访谈
敬一丹作出转型为一名采编播合一的主持人的决定,起源于她研究生毕业后不久的一场会议。在这场会议上,她见到了一群市场经济早期的开创者。这些陌生的头脑传达出的见解和思想令她感到很新奇,她冒出了一种冲动:我要采访他们。
她这样形容那个下雨夜:“我走在北京的路上,雨水漫过了我的塑料凉鞋,我心里好兴奋,好像每一个雨滴都带着喜悦落到我的身上。”她对一种自由开放的时代风气“心动”了,她想抛弃按部就班的播音员生活,去做一名记者、主持人。
她在中央电视台《经济半小时》工作了几年,又感到进入了一个新的舒适圈,彼时《焦点访谈》抛来橄榄枝,她立刻再次“心动”,奔向了新闻前线。
很多时候,敬一丹总是带着一股温和的“冲劲”。而这股“劲儿”,在很大程度上和她的妈妈有关。
如果用植物来形容,敬一丹觉得妈妈像向日葵、像白杨树。她的母亲在上中学的年纪就参加了革命,后来多年从事公安工作,是一个非常刚强的人。从小到大,她总是能从母亲身上得到力量。在一些她感到不安的时刻,也是母亲站在了她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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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一丹的母亲
敬一丹是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没等到高考恢复,就进了北京广播学院。跟普通的大学生相比,他们的学制只有短短两年,也不学英语,只能在宿舍里上专业小课。
她觉得自己文化功底不足,决心深造,毕业后就开始准备考研。但当年的信息不似现下发达,没有人能告诉敬一丹,研究生要怎么考。1980年,敬一丹为了看看卷子长什么样,她硬着头皮走进了考场。当时,她只认识26个字母,拿着英语试卷就像个“文盲”。连考两年,敬一丹也没“上岸”母校的研究生。
哪怕是现在,近30岁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也是个有些“焦虑”的年龄。而当时的敬一丹,还顶着结婚的压力,一边想放弃,一边又很不甘心。此时,是母亲的话给了她几分底气:“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真要想改变自己,什么时候都不晚。”
最终,她“三战”上岸,如愿回到母校读研究生。而她的导师,就是1949年开国大典时天安门城楼上的播音员齐越。

“钝感”
从20多岁开始,敬一丹就经常被评价“成熟稳重”。但在事业上,她却并不是一个“求稳”的人。
研究生毕业后,敬一丹得到了一个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机会——留在学校任教。后来的春晚主持人张泽群,就是她的学生之一。
大学老师在当时几乎是一份堪称完美的工作,既体面,又轻松,收入也稳定,但她内心却总向往着奔赴更有挑战性的新闻一线。身边的人说,30多岁的人了,没必要这么折腾,但她听说中央电视台经济部在招人,马上就辞职参加了面试。
别人总说主持人是碗“青春饭”,33岁的敬一丹,头也不回地就走进了中央电视台。她曾自豪地说:“如果把电视节目主持人看做是青春职业,那敬一丹干这行太晚了,如果把从前的一切,包括当知青、做播音员、读研究生都看做是一种积累和准备,那么敬一丹在30岁以后才当电视节目主持人,也许正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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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一丹(中)在硕士学位论文答辩现场与导师们留下的合影
据敬一丹自己描述,她是个对性别和年龄概念都比较“钝感”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东方时空》只有敬一丹一个女主持人,平常要采访、出差、走山路,熬夜编片,有时出镜前还要自己化妆。她没有特别留意过“中年”“女性”这两个标签对于工作的影响。在她心里,真正重要的是她作为记者、主持人的角色。
40岁,在一个被广泛认为事业只能“求稳”的年龄阶段,敬一丹开启了她的黄金期。《焦点访谈》于1994年4月1日开播,在这之前,央视新闻中心的主任孙玉胜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兴趣加入。彼时,敬一丹是CCTV-2经济频道的主持人,节目很稳定,但没有新闻前沿那种尖锐的感觉。《焦点访谈》在“央视黄金时间”播出,还能做到“舆论监督”,这些要素对于一个新闻人来说,必然有吸引力。敬一丹很爽快就答应了。
1995年元旦,敬一丹开始全身心投入《焦点访谈》的工作。当时,《东方时空》《焦点访谈》团队的平均年龄在30岁左右,她身边都是年轻人。崔永元、水均益比她小8岁,白岩松比她小13岁。圈内的人都叫她“敬大姐”。
年纪并未让她在这份工作中显露出不足。碰到不懂的问题,她虚心向年轻的同事请教;为了工作,她常常加班到深夜,把每项工作都做好。敬一丹并不对年龄的增长感到恐惧,她说:“如果到了50岁、60岁,又有新的梦想在诱惑我,我想我依然会义无反顾地朝着它走去。”

像“锚”一样
与敬一丹相熟的人对她的评价大多很温和。同事杨澜说她性格沉稳,在《我遇到你》的推荐语中,评价她像“锚”一样——这是个让人很安心的形容。白岩松是敬一丹的老搭档。他曾经用《道德经》中的一句话描述敬一丹,说她是一个“利而不害,为而不争”的人。
最初,在《焦点访谈》这样锋利的节目中,敬一丹这种温和的性格看起来像是一个缺点。《焦点访谈》是老百姓口中的“青天”,是斗士。而敬一丹“好人下不去手,坏人又斗不过”。她刚到《焦点访谈》的时候连做了几期节目,都被领导评价“太没有锐气”。过往,她擅长的是中性话题、现象分析,但这是一个尖锐的监督报道节目,需要有“刺痛”他人的能力。她的同事白岩松、柴静,都是很有锋芒的的人。在这个背景下,过于“温和”,是不是不太合适?
她到监狱采访失足少年,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这扣子怎么是红线缝的呀?”同行的摄像纳闷:“你跟少年犯说话,怎么像孩子大姨似的?”但在敬一丹眼里,对面的孩子先是一个少年,而后才是“犯”。
2014年初,《焦点访谈》关注一些地区的酒店和桑拿会所等休闲场所的卖淫嫖娼行为,推出了专题报道,敬一丹是这系列报道的主持人。
播出之前,敬一丹走进演播室,看到屏幕上编导准备的背景图——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孩。她马上要求对方进行替换,改成娱乐场所的招牌。当时,编导还跟她较劲:“她们都是坏女孩儿,为什么不能露出她们的脸?你狠不下心来,就没有锋芒!”
敬一丹说:“如果锋芒给人带来痛苦,我宁可不要。”
从现在的视角回过头去看当年的新闻报道,或许更能理解这种“温和”的重要性。新闻在针砭时弊的同时,也应当重视人的尊严和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