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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爱吃的鳗鱼饭,竟然有“卡脖子”风险?


速读:鳗鱼是全球唯一仍完全依赖野生苗种进行规模化养殖的水产物种,其人工繁育难题已困扰中外科研人员半个多世纪。 摆脱被“卡脖子”的风险,必须把鳗鱼人工繁育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
2026年09月23日 15:18

采写丨科技日报记者 都芃

策划丨刘恕 李坤

近日,集美大学水产学院陈仕玺教授团队在 鳗鱼人工繁育领域取得突破性进展: 初孵仔鱼存活时长增至60天,体长突破1.3厘米, 一举打破国内人工培育仅能维持21天的技术瓶颈,为鳗鱼全人工规模化繁育打通关键卡点。

鳗鱼是全球唯一仍完全依赖野生苗种进行规模化养殖的水产物种,其人工繁育难题已困扰中外科研人员半个多世纪。因技术壁垒高、攻坚难度大, 鳗鱼人工繁育被称为水产界的“探月工程” 。我国虽拥有全球最大的鳗鱼养殖产业体系,却面临野生资源锐减、国际贸易壁垒加剧、多国技术竞速等多重压力。

天然鳗苗。图片来源:福建日报​ 天然鳗苗。图片来源:福建日报​ “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深入实施种业振兴行动,加强种质资源保护利用,健全商业化育种体系,强化育种联合攻关,培育高产优质、抗逆广适新品种,提升种源安全保障水平。种业突围,已刻不容缓。 鳗鱼种源人工繁育究竟卡在哪里?技术瓶颈又当如何突破?为此,科技日报记者走访一线科研团队、养殖企业及攻关负责人,探寻我国鳗鱼产业破局突围的路径。

长期存在种源短板

每年11月至次年5月,闽、浙、沪、苏沿海渔船成群出海,抢抓玻璃鳗苗(鳗鱼幼苗)汛期。这小小的鳗鱼幼苗,是养鳗产业一年的希望。养殖户早早备好池塘、筹措资金,静待鱼苗入市。苗量多少直接左右行情,价格涨跌无常,万千养殖户的生计只能“看海吃饭”,庞大的产业始终悬在野生鳗苗这“一根线”上。

我国是全球鳗鱼养殖与出口第一大国,养殖产量常年占全球75%以上,涉鳗产品畅销日韩、欧美市场。 如今国内已构建起涵盖种苗捕捞、生态养殖、饲料生产、精深加工、出口贸易的完整产业链,全产业链年产值达400亿元,从业人员超30万。

产业规模愈庞大,潜藏的种源短板也就愈凸显。据中国鳗鱼网数据,今年前5个月,东亚地区鳗鱼总捕捞量为71吨,其中中国大陆捕捞量55吨。反观上世纪50年代,东亚地区玻璃鳗年捕捞峰值高达2000吨。今昔对比, 资源衰减幅度触目惊心。

“野生苗源逐年递减,已经成为不可逆的长期趋势。”福建天马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马科技”)技术总监张蕉南一语道破行业困境。作为业内产业链最完整的龙头企业之一,天马科技在闽、粤、赣等多地布局超万亩生态养殖基地,业务覆盖鳗业全链条,但即便体量雄厚,也难以抵御苗源波动带来的冲击。

张蕉南告诉记者,洋流异动、气候波动每年都会搅动鱼苗市场,一季一行情、年年无定数。近年玻璃鳗单尾价格常年维持在二三十元,短缺年份更是突破三十五元。高昂且不稳定的苗价,不仅让中小养殖户不堪重负,也让天马科技等龙头企业长期背负沉重成本压力,产业发展始终被原材料不稳定的风险裹挟。

随着野生鳗苗资源持续衰减,国际贸易壁垒日益高筑。2025年11月,《华盛顿公约》缔约国大会上,欧盟提议将全部18种鳗鱼纳入管控,对鳗苗、活鳗、烤鳗等全品类跨境贸易实施许可管理。这意味着, 野生鳗苗将面临许可证审核、渔获溯源、种质监管等严苛壁垒,外贸合规成本大幅攀升。

依靠多方协同斡旋,这份提案暂时被搁置。但张蕉南认为,欧盟大概率将在2028年下一届缔约国大会上再次提请。一旦管控落地,我国行业养殖规模或将缩减四成,整条产业链面临大幅收缩风险。

​在山东省日照市大泉沟渔港,渔民在晨曦中出海捕鱼归来,鳗鱼等海鲜陆续搬运上岸。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在山东省日照市大泉沟渔港,渔民在晨曦中出海捕鱼归来,鳗鱼等海鲜陆续搬运上岸。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没有稳定的苗种,再庞大的鳗鱼养殖产业也只是流沙筑塔。 突破鳗鱼全人工繁育技术、实现苗种自主供给,已是水产行业亟待攻克的核心难题。 而鳗鱼种源短板难以补齐的谜底,藏在其独特的生命轨迹中。

两千四百多年前,亚里士多德穷尽观察,始终找不到鳗鱼生殖腺。青年弗洛伊德也曾执着解剖数百尾鳗鱼,最终一无所获,无奈放弃动物学研究。他们屡屡碰壁,皆因鳗鱼特殊的生理特性。

鳗鱼是典型的降海洄游鱼类,需要跨越淡水与深海两大环境。它们在江河淡水生长数十年,生命末期才远赴数千公里外的特定深海产卵,幼鱼再随洋流重返淡水成长。集美大学水产学院副教授黄晶解释:“弗洛伊德解剖的,其实是一群尚未发育出生殖特征的成年鱼。”淡水中的成年鳗鱼生殖系统始终处于“休眠”状态,仅在洄游到产卵场过程中,受特定温盐度、洋流环境等因素影响,性腺才能发育成熟。

复杂的变态发育、难以复刻的深海产卵环境,让人工繁育举步维艰。 全球科研界历经近百年攻坚,1936年法国攻克雄鳗催熟技术,1964年又突破雌鳗催熟技术,2002年日本培育出玻璃鳗,但是直至今日仍无法规模化量产。

2025年,日本持续加码研发,宣布投入20亿日元,力争2040年实现低成本量产。陈仕玺指出, 我国鳗鱼产业目前的种源完全依赖自然资源,存在两重风险: 一是野生资源持续衰退或国际管控趋严带来的“无苗可养”风险;二是如果日本率先实现人工繁育商业化,我国产业议价能力可能受到影响。他强调, 突破人工繁育技术是保障产业安全的根本出路。

在江苏东台条子泥海湾,当地渔民正利用涨落潮时机,抓紧捕捞鳗鱼苗。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在江苏东台条子泥海湾,当地渔民正利用涨落潮时机,抓紧捕捞鳗鱼苗。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人工繁育取得突破

摆脱 被“卡脖子”的风险,必须把鳗鱼人工繁育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场从实验室到产业一线的突围战。

“在人工养殖环境下,成年鳗鱼不生孩子,就算勉强生下来,小鱼苗也很难养大。”黄晶直言, 有两道关卡摆在国内科研团队面前:一是人工条件下雌雄鳗鱼难以同步催熟;二是即便同步催熟、成功孵出仔鱼,也因缺少适配饵料,无法存活。

为突破关卡,科研力量迅速集结。

集美大学水产学院陈仕玺教授团队进行鳗鱼促熟。​

2024年12月,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鳗鲡高质量亲本培育与人工繁殖技术开发”启动,整合国内多家水产科研力量组建联合攻关队伍,统筹资金与试验平台,补齐过往科研资源零散、研究周期不足的短板;农业农村部同步出台专项方案,将鳗鱼人工繁育纳入种业振兴重点任务;福建、广东等主产区通过“揭榜挂帅”、校企协同等模式,搭建起自上而下的长效攻关机制。

集美大学水产学院的前身厦门水产学院,曾于上世纪70年代在国内率先开展鳗鱼繁育研究。如今,陈仕玺带领的精干团队接过攻坚接力棒,队伍由陈仕玺、赖晓健、黄晶3位老师和十几名研究生组成。同时,福建拥有成熟的鳗鱼产业基础、充足的亲鳗资源、便捷的试验条件,为团队持续攻关提供保障。

今年6月,记者走进位于集美大学水产试验场的陈仕玺实验车间。数十万尾初孵仔鱼在水中悬浮游动,三至四毫米长的鱼苗纤细通透,近乎隐形。这些在实验室里自然产卵受精的仔鱼,是团队耗费数年攻关的成果,也是挣脱野生苗依赖的希望。

“仔鱼开口摄食,是影响存活的关键环节。” 陈仕玺介绍,鳗鱼仔鱼孵化6天后才会开口,且初期食道与肠道尚未贯通,需等待消化道完全成型才能投喂。“鱼苗体型极致微小,对饵料要求极为严苛,营养配比、微粒大小、悬浮能力、适口性都需专属定制,任一细节出错都会导致培育失败。”在现场的集美大学水产学院老师赖晓健提到。

经过反复调试优化饵料配方与投喂技术,团队终于啃下初孵仔鱼“开口”这块硬骨头。 2026年5月17日,团队培育的仔鱼已达42日龄,刷新国内21年前的仔鱼存活最长纪录,且已发生变态发育,正式进入了柳叶鳗阶段。 经中国工程院院士专家组现场核验,这批仔鱼可完全依靠摄食人工配合饵料获得外源性营养生长到柳叶鳗,标志着我国鳗鱼开口饵料技术取得实质性突破。

集美大学水产学院陈仕玺教授团队初孵的仔鱼。​

破纪录的背后,是一场速度的比拼。 以往野生鳗鱼每年仅有一次繁殖窗口期,一年仅能开展一轮试验,试错成本极高、科研周期极长。2024年,陈仕玺团队攻克亲鱼同步促熟、室内自然产卵受精技术,实现人工环境下按需催产、批量育苗,培育试验从“一年一轮”变为常态化持续推进。2025年,团队获得6批仔鱼;到2026年,进一步增加到11批; 截至目前,累计培育初孵仔鱼450余万尾。

攻坚的队伍里,不只有高校实验室,龙头企业是成果落地的重要载体。“种质资源是育种攻关的核心底牌,也是企业不可替代的产业优势。” 张蕉南介绍,企业每年拿出营业收入3%的数千万元资金投入育种研发,建成规模化高龄亲鳗种质资源库,储备5至9年龄优质成鱼,为科研提供稳定种质支撑,同时攻坚配套饲料技术,承接实验室迭代试验,联通产学研转化闭环。

福建省淡水水产研究所二级研究员樊海平介绍,目前国内多家科研单位依托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在饵料配方、亲鱼催熟、环境调控、药剂用量等领域差异化攻关,形成多项标志性成果。“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的持续投入,为攻关提供了有力支撑。在此推动下,我国鳗鱼促熟—催产—产卵—受精整套工艺正逐步趋向稳定,在实验室仔鱼培育环境与配套饵料研发上取得阶段性进展。”樊海平说。

产业需要协同发力

“越往前,越像一场独行。”陈仕玺感慨,这条赛道上,各国同行都在闷头竞速,可参考的经验和文献寥寥无几。

鳗鱼人工繁育的高难度体现在仔鱼全生长周期:受精卵前30天发育为初孵仔鱼、柳叶鳗前期幼体,40至50日龄变态为柳叶鳗,再经约4个月生长,才能长成可供人工养殖的玻璃鳗苗,各阶段生理、摄食、水环境条件都需科研团队自行摸索。

目前,国内团队正全力攻克玻璃鳗关键技术。 业内专家介绍,日本学者历时30年才培育出柳叶鳗,而柳叶鳗向玻璃鳗转化仅两至三年便获突破。相较之下,国内相关研究还处于技术突破前夜。

阶段性突破来之不易,稳住节奏、补齐短板、落地产业更为关键。鳗鱼人工繁育是涵盖繁殖生理、营养饲料、环境工程等多学科的复杂系统工程,必须从稳科研、接产业、补硬件三个维度系统布局、协同发力。

首先是稳住科研基本盘,提升长线攻关能力。 近两年,我国鳗鱼人工繁育的科研条件显著改善,但整体仍停留在实验室小试阶段。仔鱼变态期专用饲料、全周期水环境精准调控、工业化成套繁育设备等关键环节仍存在短板。而补齐短板的核心,在于打造一支能够长期深耕、持续攻坚的科研队伍。

在樊海平看来,相较于单项技术突破,稳定的科研力量和连续的研究积淀更为紧迫。我国鳗鱼人工繁育研究始于上世纪70年代,与日本几乎同时起步,却屡屡陷入“研究重启”的困境。受阶段性项目制科研机制影响,项目结题后经费、人员同步撤出,多代科研积累的试验数据、种质资源被迫搁置,研究无法形成持续迭代。樊海平直言: “鳗鱼繁育周期长、环节多,一朝断档便前功尽弃。唯有持续投入、稳住队伍,才能保障科研连贯推进。”

主题:鳗鱼|产业|天马科技|种源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