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白蛾大暴发，北京释放11亿头“天敌”！专家：应对还需“精准预判”
美国白蛾大暴发，北京释放11亿头“天敌”！专家：应对还需“精准预判”
文｜陈敏（北京林业大学教授）
今年入秋以来，京津冀多地的小区步道、街边行道树下“毛毛虫”密集出现，部分树木叶片被啃食殆尽，枝杈间挂满灰白色丝网。尤其是美国白蛾（Hyphantria cunea Drury）第三代幼虫来势汹汹，引发公众的持续关注。社交媒体上，“北京毛毛虫”话题一度冲上热搜。
网幕里的幼虫。
北京市园林绿化局监测巡查数据显示，全市9月中旬进入美国白蛾第三代幼虫危害高峰期，同比发生基数高、传播扩散风险大。此外，今年第三代幼虫发育进度不整齐、虫态重叠严重，导致防治难度显著增加。为什么今年美国白蛾数量如此之大？我们应如何应对？
01 美国白蛾是什么？从哪来？
美国白蛾是一种重要的世界性入侵害虫，原产于北美洲美国、加拿大，20世纪40年代末经贸易途径传入欧洲和亚洲。美国白蛾幼虫食性极广，可危害林木、果树、花卉及农作物，全球记载的寄主植物有600余种。在北京地区，它们喜食白蜡、桑树、法桐等常见行道树，严重时可将整棵树的叶片吃得仅剩叶脉，因此被称为“无烟的森林火灾”。
1979年，美国白蛾传入我国辽宁丹东一带。1979—1988年在渤海沿岸扩散，疫区主要分布在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北部沿海地区。1989—1998年分布点向北在辽宁省内往东北方向扩散，南部仍沿渤海往西扩散，到达天津和河北北部沿海地区。1999—2008年北部到达吉林，南部迅速在河北、北京、天津、山东、江苏北部扩散。2009—2018年北部缓慢扩散，南部持续加速到达长江中下游。
根据国家林草局2025年公告，美国白蛾疫区已覆盖北京、天津、河北等13个省（区、市）的595个县级行政区。在京津冀地区，北京市15个区、天津市全部16个区、河北省绝大多数县（市、区）均被列为疫区。
02 今年京津冀地区的美国白蛾为何如此“猖獗”
生物学习性上，是高繁殖力与强适应性的“完美风暴”。美国白蛾在华北地区一年发生3代，以蛹越冬。每年4月下旬至5月下旬越冬代成虫羽化产卵，5月上旬第一代幼虫开始危害；7月上旬至8月下旬为第二代幼虫危害期；8月下旬至10月下旬为第三代幼虫危害期。
一只雌蛾单次可产300至600粒卵，最高可达上千粒。幼虫1至3龄期群居网幕内取食，4龄后破网扩散，食量激增。美国白蛾还具备极强的环境耐受能力，耐寒又耐热，能忍受零下16摄氏度的严寒、零上40摄氏度高温。此外，它在我国自然天敌很少。其北美洲原产地捕食性和寄生性天敌多达84种，而亚洲仅记录到6种，天敌制约机制“长期缺位”，是它暴发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三代老熟幼虫下树化蛹。陈敏供图
今年美国白蛾的大暴发，气候因素起到了关键的“放大器”作用。
首先是暖冬效应。美国白蛾以蛹越冬，冬季低温是自然控制其种群数量的重要因子。往年冬季寒冷，越冬死亡的蛹可达百分之七八十，但去年冬季气温持续偏暖，北京地区平均气温比往年高约1.5摄氏度，越冬蛹存活率大幅上升，直接拉高了今年第一代幼虫的虫口基数，因此虫害防控的“起点压力”远高于往年。
其次是夏季多雨。美国白蛾喜湿润、温暖气候，降雨多、湿度大，有利于存活和发育。今年夏季，京津冀地区降水明显偏多，连续晴朗无风的适宜防治窗口期被大幅压缩。雨水反复冲刷叶面残留药剂，缩短持药效期。国家林草局生物灾害防控中心也明确指出，华北、黄淮等地降水较常年同期偏多五至八成，将影响防治效果。
多重因素叠加下，今年美国白蛾第三代呈现出“基数大、世代乱、重叠狠、扩散快”的特点，成虫、虫卵、低龄幼虫、高龄幼虫、虫蛹“多态共存”的世代重叠局面进一步加大了防治难度。
总而言之，今年京津冀美国白蛾的大暴发，本质上是暖冬抬升越冬蛹存活率与夏季多雨压缩防治窗口期两个气候因子，叠加美国白蛾自身高繁殖力、广食性和天敌缺失等生物学特性共同作用的结果。
03 未来应对方向：从被动响应到精准预判
目前，京津冀地区已形成一套包括物理防治、生物防治和化学防治在内的综合防控技术体系。
物理防治方面，在网幕期人工剪除网幕、树干绑草把诱集下树老熟幼虫、黑光灯诱杀成虫等措施，简单环保、易于操作。生物防治方面，释放优势寄生性天敌周氏啮小蜂、采用性诱捕器诱集成虫进行监测兼具防治是核心手段。为了应对美国白蛾严峻虫情，今年北京市累计释放11亿头周氏啮小蜂对抗美国白蛾；化学防治方面，在虫口密度大的区域选用灭幼脲、甲维盐、高效氯氰菊酯等药剂开展应急防控。
然而，面对今年高虫口密度和集中暴发的态势，现有防控体系仍显得力有不逮。北京市园林绿化资源保护中心监测预报科科长杨丝涵坦言，美国白蛾繁殖量大、危害树种多、传播途径广，防治效果高度依赖全域同步行动，但实际工作中联防联治难度较大，任何一家“掉队”，都可能让周边已防区域的努力功亏一篑。
美国白蛾的环境适应潜能究竟有多强？
当前防控困境的背后，是一个更深层的科学命题：美国白蛾在“努力”适应环境，同时环境也在“改变”美国白蛾。这种动态适应过程，使得基于历史数据的预测模型和防控策略往往滞后于害虫的实际演化。
近年来，入侵生物学研究揭示了美国白蛾惊人的环境适应潜能，与此同时，美国白蛾对寄主植物和环境温度、湿度等气候条件的适应性也在持续变化，使其能够不断拓展寄主范围、突破新生境屏障。比如，近几年美国白蛾扩散至上海、江苏南京等地增加了新的食谱，开始取食水杉、落羽杉、池杉等针叶树。这意味着，美国白蛾的入侵是一个不断适应、不断扩张的动态过程。
因此，未来的应对方向应从被动响应到精准预判。
在基础研究层面，深化环境适应潜能的分子解析。系统研究美国白蛾种群遗传分化格局、水平基因转移的功能演化、环境和寄主适应相关基因的表达调控网络，揭示其快速适应新环境和新寄主的分子基础。认识美国白蛾的环境适应机制和潜能，不仅有助于回答“它还能扩散到哪里”这一问题，更重要的是还能帮助我们了解面对未来气候变化，美国白蛾可能具备多大的适应和扩张潜力，以及如何提前识别潜在的入侵和暴发风险。目前已明确了我国不同地理种群美国白蛾的遗传背景、入侵来源与扩散路径，后续应继续基于种群气候适应性演化规律，构建更精准的发生趋势预判模型。
另外，要完善气候驱动的预测预报模型。当前基于有效积温的预测方法在面对暖冬、极端降水等气候异常时精度不足。已有研究表明，极端降水是影响美国白蛾分布的重要因素，未来60年其潜在适生区将进一步扩展，这对预警体系提出了更高要求。应将极端气候指数纳入建模框架，结合种群遗传特征和适应性演化参数，发展新一代动态预测模型。
今年京津冀地区美国白蛾的猖獗，既是一个气候异常与害虫特性叠加的生态事件，也是一面映照防控体系短板的“镜子”。在气候变化背景下，极端天气事件将更加频繁，入侵物种的适应性演化也将持续加速。唯有从深层次解析害虫的环境适应潜能和演化趋势，才能实现从“被动应战”到“主动预判”的转变，为京津冀乃至全国各地的生态安全构筑更加坚实的科学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