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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稿人亲手做4张图质疑,华科教授决定“背水一战”


速读:对方数学建模后,跑了不到100次的模拟,认为郭峥团队的数据“可以吻合”,但也有其他解释的可能。 学生们突然发现,老师的“先见之明”此刻应验了——审稿人指出,郭峥团队的模型与领域内“新旧组蛋白不对称分配”的观点相矛盾。 ”童东回忆。 (我们很遗憾地告诉您……)”看到这里,华中科技大学教授郭峥心凉了一截:这是一封拒稿信。 2019年初,在数了上千个肠道干细胞克隆后,一条“完美”的线性上升曲线出现了:克隆中所含的细胞数越多,含内分泌细胞克隆的比例越高;
作者:李思辉 唐瑞婕 来源:科学网微信公众号 发布时间:2026/8/20 20:26:1

审稿人亲手做4张图质疑,华科教授决定“背水一战”

去年9月19日晚上,郭峥骑电动车到单位门口。车刚停稳,手机就弹出消息,那是Nature编辑部发来的邮件。

在微弱的路灯下,他满怀期待地打开邮件:“We regret to tell you...(我们很遗憾地告诉您……)”看到这里,华中科技大学教授郭峥心凉了一截:这是一封拒稿信。顺着往下翻,他看到了4张并不属于他们论文的图表。

“这是什么?”郭峥满心疑惑,仔细一看,居然是审稿人亲自做的图。对方数学建模后,跑了不到100次的模拟,认为郭峥团队的数据“可以吻合”,但也有其他解释的可能。郭峥快步走进实验室,告诉两位共同一作、华中科技大学博士童东和李安奇:“论文被拒了。”师徒三人立马默契地围坐在一起分析拒稿理由。

从2016年算起,这个团队在“肠道干细胞成比例分化之谜”研究上已坚持了10年。一路上,师徒三人始终信心满满,如今看到拒稿信,他们决定“背水一战”。

所幸,他们最终成功了。相关成果日前正式发表于Nature。

研究成功登上Nature

发现“8+1”

这项研究的创意,来源于更早的2007年。彼时,美国科学家Benjamin Ohlstein与Allan Spradling在Science发表论文,发现果蝇肠道内分泌细胞在上皮中稳定占比约10%,并用Delta—Notch信号的强弱解释两类子代细胞的命运。

当时仍在读博的郭峥被这篇文章吸引,认真读完后,仍觉得他们的解释“还不够解渴”:“什么叫强、什么叫弱?为什么偏偏是10%?”带着这些疑问,他向Ohlstein发去邮件,提出自己的问题。对方很快给予回应,并发出邀请。2011年郭峥进入Ohlstein位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实验室做博士后。

郭峥选择了一个最朴素的办法——数数,以量化的手段去攻克难题。别人四五天只选3个时间点观察,他每隔一两个小时解剖一批果蝇,更加细致地收集量化数据。

一次观察至凌晨时,他捕捉到蛹形成43小时时,肠道干细胞正通过不对称分裂产生内分泌细胞。此后,他又统计上千个蛹期肠道上皮细胞,发现内分泌细胞与干细胞的比例恰好是1:1。

“只要是1:1,就一定存在规律。”经过几年研究,郭峥与导师发现,1:1是由于肠道干细胞像神经干细胞一样,利用不对称分裂产生肠道内分泌细胞。

肠道内分泌细胞产生后,会表达Delta信号,反过来告诉干细胞“不要再造我了,去造上皮细胞”。这一“双向Notch信号”机制于2015年发表于Science。这次顶刊经历让郭峥更加相信,精细量化分析能揭示生命规律。

2016年,郭峥回国,在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建立实验室。“当时对于肠道内分泌细胞在表皮中占比为什么是‘10%’的研究是一片空白,这激发了我的好奇心。”他由此将果蝇肠道干细胞的成比例分化确定为研究方向。

2017年春,硕士刚毕业的童东正在寻找新的研究方向。“我读了郭老师在国外做的成果,怀着‘仰慕之情’联系上了郭老师。”童东回忆。

那年4月,童东来到郭峥的办公室。没用PPT,两人纯粹谈科学:成虫期肠道干细胞什么时候产生内分泌细胞?为什么内分泌细胞稳定占比10%?从下午聊到天色渐暗,两人越聊越投机。

回想起博士后阶段靠量化分析取得的突破,郭峥对童东说:“童东,你来吧,咱们一起数数。”

童东加入实验室,经过约半年的果蝇实验训练,开始利用谱系追踪摸索内分泌细胞的产生规律,将不同大小的干细胞克隆逐一分组、记录、统计。

“数数看似是一个很简单的事,很多其他团队也会用到这种方法。但如何数、数到什么程度,体现了对科学问题理解的深度。童东十分踏实,他在确定课题后,一直坚定不移地朝着目标走下去。”郭峥坦言,学生的工作“令人赞赏”。

2019年初,在数了上千个肠道干细胞克隆后,一条“完美”的线性上升曲线出现了:克隆中所含的细胞数越多,含内分泌细胞克隆的比例越高;当克隆达到10个细胞时,100%的克隆都含有内分泌细胞。

“数据出来时,整个实验室都很激动。大家终于搞明白了,这不是概率,这是细胞在计数。”郭峥回忆,肠道干细胞连续产生8个上皮细胞后,第9次分裂再产生内分泌细胞——他们终于找到了子代细胞“8+1”的产生规律。

果蝇肠道上皮的谱系追踪图

解剖万只果蝇

知道了“8+1”的规律后,干细胞到底靠什么机制来计数,仍是团队需要回答的问题。

在排除了外部信号、营养条件和肠道内分泌细胞负反馈等可能性后,团队开始通过遗传筛选,寻找干细胞命运切换的可能机制。

郭峥根据以往的文献,猜测这是类似于神经干细胞中发现的“时序因子”在对干细胞的分裂计数。而童东坚持对表观遗传相关的基因和信号通路进行筛选。

2019年底,童东筛到PcG复合体和TrxG复合体的敲降改变了干细胞命运切换的计数,提示组蛋白修饰可能参与干细胞计数。

郭峥将其称为论文中的重要突破,并毫不吝啬地夸奖学生的坚持与判断力。

“正因为郭老师比较open(开放),我才有勇气坚定自己的想法。”童东告诉《中国科学报》。

就在师徒二人准备开展“起始点标记”等实验时,新冠疫情突然暴发。“当时实验室没有人,果蝇没人喂,正在进行实验的果蝇品系全死了。”童东回忆。

隔离期间,两人只好多读文献。偏偏此时,一家国际团队发表了一篇相关论文。“刚开始还有点紧张。但我们仔细分析后发现,‘分裂计数器’这个最根本的创新还没有被发现,才松了口气。”郭峥说。但他们也意识到,必须抓紧了。

2020年4月,他俩重建果蝇品系,从头再来。随着实验任务量不断增加,加之国际竞争激烈,2021年,郭峥又将刚入学的博士生李安奇安排进课题,与童东一起攻关。

最磨人的是CUT&Tag实验。此前较少有人将这项技术用于分选后的果蝇肠道干细胞。实验当天,童东和李安奇早上5点半开始解剖,必须在9点半前处理完数百只果蝇的肠道,随后分选细胞、建库,一直忙到晚上11点半。

即便如此,前期实验仍“基本都失败了”——挑选多少只果蝇、如何分选细胞、试剂盒能使用多久,每个条件都得一点点试出来。

“虽然每一次失败都是身心俱疲的打击,但最大的成长是从‘追求结果’到‘接纳过程’的转变。以前觉得科研就是解题,现在觉得是探路。”童东坦言。

与此同时,郭峥还交给李安奇另一项看似“没那么紧要的任务”。当时,领域内有理论认为,新旧组蛋白会在干细胞与子代细胞之间不对称分配。郭峥敏锐地意识到,如果这一理论成立,团队提出的“计数器”模型便站不住脚。解决这一问题是必要的一步,并且越早做越好。

李安奇为此自己搭建设备,区分新旧组蛋白。进过几年的调试,最终确定,最佳实验条件为每只果蝇接受15分钟特定波长的荧光照射。

论文中一个只有20多个有效样本的结果,背后却是超过万只果蝇的反复试验。最终,她证明果蝇肠道干细胞分裂时,新旧组蛋白总体呈对称分配,为“8+1”机制扫清了关键障碍。

此后,童东和李安奇继续利用CUT&Tag绘制不同分裂阶段的组蛋白修饰图谱。数年间,他们解剖了数万只果蝇,最终验证:干细胞每分裂一次,激活型组蛋白修饰逐渐稀释,抑制型修饰不断积累;到第9次分裂达到阈值,干细胞便再次产生内分泌细胞。

这个藏在组蛋白上的表观“分裂计数器”,终于显露全貌。

郭峥(前排左一)指导学生观察细胞

跑一万次数据

再回到被拒稿那一晚。夜很深了,实验室里的师徒三人一起逐条分析审稿意见,准备申诉方案。

学生们突然发现,老师的“先见之明”此刻应验了——审稿人指出,郭峥团队的模型与领域内“新旧组蛋白不对称分配”的观点相矛盾。

前文提到,早在2021年,郭峥就预判到了这一问题,安排李安奇同步验证。她花了近5年时间,证明果蝇肠道干细胞分裂时,新旧组蛋白总体呈对称分配,相关论文已被另一家知名期刊接收。

团队在申诉信中用实打实的研究数据告诉编辑:“我们不是没准备,而是已经花了5年时间回答这个问题。”

另一项质疑则是那4张图表。审稿人数学建模后,按照随机概率跑了不到100次的模拟,认为有可能符合随机概率模型。但郭峥发现,数据点太少,既可以拟合成直线,也可以拟合成抛物线。

第二天,郭峥带着4幅图,找到同校神经生物学系主任韩芸耘。从事计算神经生物学研究的她同意郭峥的看法。在仔细分析审稿人所采用的数学建模方法后,她说:“我们可以进行1万次模拟!”

当晚8点,韩芸耘与同校机械学院副教授梁杰俊一、研究生蒋泉泉一起,还原审稿人的建模方法,进行了万次模拟。次日凌晨两点,结果便发到郭峥的邮箱中,所呈现的趋势图反而清晰有力地支持了郭峥团队论文中的结论。

此时,郭峥正准备赴西班牙参加一场欧洲果蝇会议。飞机上,他仍在修改申诉材料。9月24日,他将李安奇5年的研究、1万次模拟结果及其他证据汇总成30多页文档,发给Nature编辑。

半个月后,团队获得4个月的revision(修改)机会。童东和李安奇紧张地补充、重复实验。

今年春节,郭峥一人待在实验室中,针对审稿人的每一个疑问进行了详尽的回复。3月18日,他们重新提交修改稿。

5月25日,论文被接收的邮件突然抵达!

郭峥兴奋地对童东喊道:“童东!你快来看!Nature接收了!”

“真的呀!”童东睁大双眼,笑着跑向电脑。其他同学听见动静,也跟着涌进办公室。大家高兴地围在电脑前,拍下一张合影。

郭峥(右一)、童东(右二)、李安奇(右三)和团队其他成员庆祝论文被接收

7月29日,这项研究成果在线发表于Nature。童东、李安奇为论文第一作者,郭峥为通讯作者。

论文发表当天,童东在朋友圈写道:“这篇paper,是近十年青春的收据。未来,继续做有趣的实验,写动人的故事。”

李安奇则写道:“熬过的夜,终于有了回响!感谢老师的指导和所有合作者的付出!这一页翻过,风雨兼程,结局恰好!”

“能遇到童东、李安奇这么好的学生,是老师的福气。”郭峥说。

相关论文信息: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6-10814-y

文中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主题:郭峥|细胞|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