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跟随46岁的他去南美,再听67岁的他回顾思想历程


速读:1925年5月2日,在驶往巴西的船上,爱因斯坦记下了对自己研究的失望。 跟随46岁的他去南美,再听67岁的他回顾思想历程2026年11月20日06:25中国科学报《爱因斯坦旅行日记:南美洲,1925年》,[美]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著,[美]泽夫·罗森克兰兹编,方在庆译,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26年9月出版,定价:89元。 20余年后,爱因斯坦回顾自己的思想历程。 爱因斯坦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2026年11月20日 06:25

《爱因斯坦旅行日记:南美洲,1925年》,[美]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著,[美]泽夫·罗森克兰兹编,方在庆译,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26年9月出版,定价:89元

《爱因斯坦自白:思想自传与科学思考》,[德]于尔根·雷恩、[以]哈诺赫·古特弗罗因德著,方在庆译,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26年9月出版,定价:108元

■方在庆

1925年5月2日,在驶往巴西的船上,爱因斯坦记下了对自己研究的失望。他在阿根廷开展的科学构想,看来都是徒劳的。

这句话夹在饭食、天气与船上交往的记述之间,没有多少解释。此前,在瓦塞尔曼家的乡村庄园休息时,他曾为一个关于引力与电的构想感到兴奋。不到一个月,他就不得不重新开始思考。

沿途的人们仍在等候他。大学、科学团体、侨民社群和报界,各有想见他的理由。相对论的声誉早已传到南美,人们知道他改变了物理学,却未必知道他此刻正为什么而失望。几天以后,在里约热内卢一场喧闹的演讲中,他觉得自己像一头供人观看的白象。对听众而言,见到爱因斯坦本身或许就值得纪念;对他而言,受到欢迎与解决问题,终究是两件事。

这年春天,他刚刚在海上度过46岁生日。我们熟悉的许多成就已经属于过去,他自己却还没有获得可以停下来的理由。

翻译《爱因斯坦旅行日记:南美洲,1925年》时,我常留意这些一笔带过的记录。它们未必是日记中最引人注目的段落,却让我们看见成名之后的研究仍有怎样的不确定。早年的成就并不能保证眼下的成功,他也会很快否定自己刚刚寄予希望的想法。

20余年后,爱因斯坦回顾自己的思想历程。写到广义相对论时,他仍然把读者带向理论留下的困难,以及自己尚未实现的期望。那些早已成为教科书内容的发现,在他的叙述中始终与未完成的工作相连。

近日由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的这两部中译本,恰好让我们在不同年龄走近他。《爱因斯坦旅行日记:南美洲,1925年》记下旅途中的见闻和思绪,《爱因斯坦自白:思想自传与科学思考》(以下简称《爱因斯坦自白》)则以晚年的自传文字为核心,考察他怎样理解自己走过的道路。两种文字的写作目的不同,对经历的取舍也不一样。

我们可以先跟随46岁的他去南美,再听67岁的他回顾自己的思想历程。不过,后来的解释未必能说尽当年的曲折。这也是把两本书放在一起阅读的理由。

读日记:正式论文中不会出现的细节

南美旅行日记的文字极其简省。有时主语省去了,话题突然转开,进行一段物理思考之后,紧接着便是对某个人的不耐烦。若期望在这里读到一位科学家从容而周全的见解,很快就会感到意外。

在驶往南美的船上,他想念继女玛戈特,也抱怨周围的陌生人。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欢迎、演讲与宴会接踵而至。他愿意承担其中一些事务,却又不断为失去清静而烦恼。公众活动并没有使物理问题从脑中消失,两者挤在同一天里,也挤在同一页纸上。

后来回顾这段时期的研究,我们容易只关注那些发表了的论文。日记却保留了研究过程中的期待、犹疑与失望,许多细节在正式论文中不会出现。读者知道爱因斯坦此前做成过什么,在这些简短的记录中,却仍需跟着他面对尚无把握的事情。

当然,私人记录也不是未经取舍的生活。爱因斯坦打算让妻子和继女阅读这本日记,有些挖苦和玩笑是说给熟悉的人听的。离开乌拉圭后,他还特别说明,关于乌拉圭首都蒙得维的亚的记述是在船上凭记忆补写的,实际经历比写下来的丰富得多。

他对人的判断尤其需要谨慎阅读。有时,一次短暂接触便引出对整个群体的评价;某些关于异国社会的印象也明显带着自己的文化成见。疲惫能够解释部分语气,却不能替这些判断提供充分依据。翻译这样的文字,需要保留令人不舒服的地方,也需要承认,仅凭这几句话,我们还没有了解事情的全部。

因而本书的导读、注释和补充文件与日记正文同样值得细读。借助当年的书信、报刊和活动安排,我们可以知道,那些被他匆匆评说的人为什么而来,又为这次访问做过什么。

有些交往还可以从对方的文字中接着读。日记里的奥地利作家埃尔斯·耶路撒冷被爱因斯坦称为“豹猫”。他欣赏她的机智,也嫌她唐突。可是,按照研究者布里吉特·施普赖策引述的一封信,耶路撒冷记得的是爱因斯坦用了4个下午体谅她所知有限,耐心地讲解相对论。这让她十分感动。

她也有自己的作品。爱因斯坦听她朗读剧本,觉得过于抽象,却仍引人入胜。这段交往里有玩笑,也有彼此愿意花时间听取的东西。她自己的信使我们能够从另一面了解日记中的这段相遇。

在蒙得维的亚,乌拉圭哲学家卡洛斯·瓦斯·费雷拉赠给爱因斯坦自己的著作。爱因斯坦读后写信讨论其中对实用主义的批评。他并不赞同实用主义的真理观,却愿意试着站在实用主义者的立场上设想一种答辩,再说明自己认为仍可探讨的地方。可惜活动太多,两人未能继续面谈。

这封信用法语写成。他在信末为自己的法语致歉;日记里,他又觉得费雷拉的法语比自己还差。两个都不大熟练的人,借助一种共同的语言,努力把分歧说清楚。

这些交往使日记中的疲惫和尖刻有了可以对照的内容。不过,一次谈话中的耐心并不能抵消另一些场合的轻率。他愿意认真理解一个具体的人,也可能匆忙评断一群陌生人。两种情形都需要放在他的生活中考察。

读自白:将回忆与相关历史文献对读

1946年,67岁的爱因斯坦开始撰写《自传札记》。哲学家保罗·亚瑟·施尔普主持的“在世哲学家文库”丛书请思想家回顾自己的思想发展,再由同行评论、质疑,并让本人作出回应。“爱因斯坦卷”于1949年问世。

爱因斯坦把准备写下的文字比作一篇自己的“悼文”。活着的人回顾一生,多少带着自嘲,也需要与自己拉开距离。眼下执笔的人,已经不是20岁或30岁时的自己。当年的一些困惑后来有了答案,另一些问题则变得愈加重要。

他提醒读者,回忆会染上当下处境的颜色。一个习惯于有条理地思考的人,尤其容易在过去看见连贯的发展,而实际经历却常常纷乱交错。

在《爱因斯坦自白》中,两位作者将爱因斯坦的回忆与相关历史文献对读。他们帮助读者理解艰深的科学问题,也考察晚年的研究关切怎样影响他对过去的解释。

爱因斯坦对广义相对论的评价,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1936年,他在《物理学与实在》中,把这个理论比作一座建筑,一翼由上乘大理石构筑,另一翼却由劣质木材搭建。他说的是引力场方程的两边。左边以时空几何描述引力,右边表述作为场源的能量与动量。在他看来,两者在理论上的地位还不相称。对物质的描述仍然粗略,物质本身的结构有待更深入的解释。

一个已经取得巨大成功的理论,在创立者眼中仍然显得不够完整。这份不满足,推动他继续寻找能够统一描述引力、电磁现象并进一步解释物质的理论。

在《自传札记》中,他更强调,自己从未怀疑过原有表述的暂时性,它只是使广义相对论获得一个初步封闭形式的权宜之计。

两位作者却提醒我们,早期论文没有如此明确地表达这些保留意见。仅凭晚年的自述,尚不足以断定他在1915年已经同样清楚地理解了理论的局限。

这不意味着他有意改写过去。经过长期探索,他对早年的工作有了新的认识,再回头叙述时,往往很难将这些认识暂时放下。广义相对论的成功使他重视数学构造的力量,理论尚未解释的部分又不断促使他继续寻找。他希望读者理解,已获承认的发现为何会引向眼下仍未实现的期望。

读到这里,南美日记中那次简短的受挫便有了新的意味。《自传札记》并没有专门解释1925年那次尝试,我们也不能把数十年的探索写成一条始终不变的道路。具体方案屡有调整,有些被他自己否定;对既有理论仍不满意的地方,却持续占据着他的心思。日记让我们了解其一次尝试怎样失去希望,自传则试图解释为什么他还要继续寻找。

这种贯通一生的解释,不等于他选择的每条道路都正确。他的统一场论探索终究未能实现预期目标。理解他的坚持,不必把未完成的研究写成另一种胜利。但如果只用后来取得的结果衡量一切,我们也很难理解,他为什么将那么多岁月交付给这些问题。

《爱因斯坦自白》既让他说明自己的选择,也提供了检验这种说明的材料。读者由此能够理解他的理由,同时对这些理由保留判断。

未能完成的理论和表达的感谢

晚年的回顾还有另一种牵挂。

1954年,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为筹备百年校庆,邀请爱因斯坦撰写回忆。后来写成的《自传略述》,也收入《爱因斯坦自白》。在这篇较短的文字中,求学时期的朋友、瑞士数学家马塞尔·格罗斯曼占据了重要位置。

爱因斯坦记得,格罗斯曼认真听课,笔记整理得极好,考试前借给他,犹如救生圈。毕业后,格罗斯曼又通过父亲帮助推荐,使他有机会进入瑞士专利局工作。那份工作保障了生活,也让他能够在履行日常职责之后,继续思考自己关心的问题。

1912年,探索引力理论的爱因斯坦再次向这位老友求助。已经成为数学教授的格罗斯曼帮助他找到黎曼、里奇和列维-契维塔等人的研究成果。大学时代曾被爱因斯坦低估的数学,此时成为继续前行所必需的知识。

爱因斯坦还记得一件小事。年轻时,两人常在利马特河畔的“大都会”咖啡馆见面。格罗斯曼有一次说,学习物理对他大有裨益。过去,坐在别人刚坐过、还留着温热的椅子上他会感到不舒服;现在不会了,因为物理学告诉他,热是一种完全非个人的东西。

半个多世纪以后,这句玩笑仍留在爱因斯坦的记忆中。在有关坐标、度规与场方程的叙述中,他忍不住把它讲了出来。读者于是记住了这位数学家说话的口气,也发现了两人交往中轻松的一面。

写到最后,爱因斯坦说明,表达对格罗斯曼的深切感激正是促使自己写下这篇文字的原因。他希望在有生之年记录下这份感谢。

当时,朋友已经去世多年。爱因斯坦也在完成这篇回忆后不久离开人世。

翻译这两本书时,我渐渐感到,回顾思想发展与记住曾经帮助自己的人可以如此紧密地相连。南美之行中,瓦塞尔曼夫妇替他分担应接不暇的事务,耶路撒冷与费雷拉带来各自的作品和问题;在更早的岁月里,格罗斯曼帮助他渡过考试、谋生与研究中的难关。爱因斯坦珍惜独处,但使他能够安心工作的生活,也有他人的参与。

旅行日记留下的,有些是后来不再提起的想法,有些是经不起细究的判断。晚年的自传努力说明往事之间的联系,也无法消除全部曲折。合读这两本书,既能听他解释自己,也有机会看见解释未能容纳的部分。他对理论的不满足与对人的匆忙判断都留下了记录。理解前者,并不意味着要替后者辩解。

他没有完成自己期待的理论。生命到了尽头,问题还在那里。但那篇晚年的回忆毕竟写成了,对朋友的感谢也留在纸上。

许多年后,我们读到格罗斯曼关于温热椅子的玩笑,仍然会微笑。两位朋友的交谈早已结束,却还有陌生的读者愿意听下去。

(作者系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研究员)

主题: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旅行日记|思想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