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课堂“摸鱼”，治理应从“根”入手
■刘爱生
长期以来，课堂都是大学知识传递、思维碰撞与价值引领的核心场域。但近些年，大学生课堂“摸鱼”现象日益普遍，已成为高校教学质量提升必须正视的现实问题。
所谓课堂“摸鱼”，是指学生在课堂教学时间内脱离教学节奏、从事与课程学习无关的活动，包括浏览社交媒体、刷短视频、玩游戏、线上聊天、处理其他课程作业等。这种现象与学生偶尔走神存在本质区别——前者是持续性、主动选择的分心行为，后者则是注意力自然波动的正常表现。
现象呈现：远非偶然行为
近期，笔者团队针对某高校500余名各年级本科生的调查显示，仅约3%的学生能在课堂上保持全程专注，偶尔“摸鱼”的学生达到48%，超过半数课时都处在“摸鱼”状态的学生占比高达49%。其中，公共课和通识课是“摸鱼”重灾区，在这两类课上容易“摸鱼”的学生高达九成。从时段特征看，47.9%的学生在课堂中段容易走神，36.62%的学生表示整节课都无法保持注意力集中。从行为分布来看，刷短视频（70.42%）和线上社交（69.01%）是最主流的“摸鱼”形式。
无独有偶，2017年无锡商业职业技术学院针对江苏省16所高校的1000余名大学生开展的一项调研揭示，73.8%的学生会在课堂上使用手机，其中32.5%的人频繁使用、41.3%的人偶尔使用。使用时长方面，54.1%的学生单次使用不超过10分钟，25.9%的人在10~20分钟之间，13.4%的人达到20~30分钟。46.8%的人因临时事务处理而使用手机，38.6%的学生因对课程内容或教学方式缺乏兴趣，仅12.6%的学生用于学习资料查询。62.6%的学生承认手机使用降低听课效率，56.5%的学生认为影响教师教学效果。
这些数据说明，“摸鱼”已并非个别学生的偶然行为，而是一种历时性、普遍化、结构性的课堂现象。它挑战的不仅是个别课堂的教学秩序，更是大学课堂作为育人主阵地的功能根基。对大部分学生而言，当课堂持续失去吸引力，单纯归咎于学生自律不足便失去了解释力。
深层成因：多维度因素交织叠加
大学生课堂“摸鱼”并非单纯的“学生不听话”，而是多方因素交织的结果。
首先，课程内容与教学方式缺乏吸引力，这是学生“摸鱼”的最直接外部诱因。部分课程内容陈旧、理论脱离实际，学生难以感知所学知识与自身发展的关联。当学生觉得“这门课对我未来的考研、就业或生活毫无帮助”时，注意力便很容易转向其他作业或手机娱乐。
课程难度设置不当同样加剧了问题。课程太简单，学生认为“听不听都能过”；课程太难，学生听不懂后产生习得性无助，索性放弃听讲。同时，传统的满堂灌、照本宣科式教学，使得学生从课堂参与者沦为旁观者，“摸鱼”便会成为学生填补课堂空洞感的默认选项。还有一点不容忽视——从众效应也在发挥着无形的群体传导力量。当教室里1/3的学生低头玩手机时，其他原本打算听课的学生也很容易加入“摸鱼”行列。
其次，学生内在动力消解与身心状态失调是“摸鱼”行为的深层根源。经历了高压的高中阶段后，部分大学生进入“后高考时代的放松期”，从目标驱动切换至自主规划模式后，相当一部分人陷入目标真空状态。学习目标不明确导致其对课堂价值的判断趋于消极，“考前突击即可”“听不懂也没关系”等认知偏差进一步加剧了课堂疏离。同时，熬夜打游戏、追剧或参与过多社团活动导致学生课上精力不济，只能通过“摸鱼”被动休息。
再次，技术环境对注意力的结构性争夺是“摸鱼”行为的重要外部条件。社交媒体和短视频平台背后有强大的算法团队，通过兴趣推荐将用户锁定在信息流中。相比之下，需要持续专注和深度思考的课堂学习，在刺激强度与反馈速度上天然处于劣势。当学生习惯了“30秒一个兴奋点”的信息接收模式，45分钟的连续听课便成了一道难以跨越的认知门槛。
最后，考核评价体系的失灵为“摸鱼”行为提供了制度性纵容。如果说前三者是“摸鱼”的诱因，那么最后这一点则直接消解了学生课堂投入的必要性。许多课程的成绩依然“一考定音”，过程性评价名存实亡，平时分易得的现状使课堂表现与最终成绩之间的相关度极低。当学生发现“平时不听课，期末靠突击背诵就能拿高分”时，课堂投入便失去了最直接的外部激励。
以上四个维度相互耦合、彼此强化。正是这种多重因素的交织叠加，使课堂“摸鱼”从偶发的个体行为演变为一种结构性的课堂现象，也让治理变得复杂而迫切。
治理之策：回归课堂本身价值
治理大学生课堂“摸鱼”，不能依赖强硬的禁令或简单的道德指责。真正有效的治理需要从根源入手，以提升课堂核心吸引力为纲，兼顾制度激励与人文关怀。
首先，激发学生内驱力，从源头回答“为何而学”。这是所有治理手段中最根本的一环。许多学生陷入“摸鱼”状态的根源并不是懒惰，而是目标感的丧失。高校可以通过导师制或系统的职业规划辅导，帮助学生尽早明确发展方向，让他们理解每堂课的意义是唤醒内驱力的基础性工作。对于长期处于课堂边缘状态的“深度摸鱼者”，辅导员和专业课教师应及时介入，排查是否存在心理抑郁、网瘾或睡眠障碍等问题，提供实质性的帮扶而非简单的批评。只有当学生内心建立起“这堂课与我有关”的认知连接，外部的教学改进和制度约束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其次，传统的满堂灌之所以容易催生“摸鱼”，根源在于学生长期处于被动接收状态，认知参与度持续处于低位。翻转课堂、案例研讨、随堂辩论等模式能有效提升学生的课堂参与度。有研究表明，翻转课堂模式下，94%的学生认为其课堂注意力更加集中。同时，教师应将枯燥的理论与行业前沿或学生的实际生活结合起来。当学生切实感受到“这门课对我有用”时，“摸鱼”的冲动便会大幅降低。当然，要实现这一点，高校要切实引导教师将心用在教学上，大力开展教学学术研究。
再次，应加大过程性评价比重，提高平时成绩的比例，同时引入高频次、轻量化的考核方式，比如随堂小测验、随机提问、课后小反思等。只有让学生切实感受到“每一堂课的表现都与最终成绩挂钩”，才能有效倒逼他们保持课堂专注。同时，应从制度层面消除教师“不敢严格”的后顾之忧。高校应完善评教制度设计，在评教问卷中区分课程难度、教学态度、教学效果等不同维度，避免将评教分数与教学水平混为一谈；院系应对评分有据、标准合理的教师建立保护机制，即便评教分数偏低，也不应在考核中使其受到实质性影响。
最后，与其禁止带手机，不如将手机纳入教学环节。国内高校广泛使用的雨课堂、学习通等智慧教学平台，通过现场扫码签到、发弹幕提问、在线抢答等功能，能将学生的手机从“分心源头”转变为“参与工具”。有高校教师通过雨课堂发起随堂提问，学生手机扫码作答，屏幕上实时显示答题数据，高频错题随时触发系统预警。这种即时互动不仅让教师精准把握学情，也让学生始终保持被卷入的课堂状态。当然，技术手段的使用应把握分寸，避免将课堂变成监控场，让技术回归服务于教学的本位。
总之，解决“摸鱼”问题的核心在于回归课堂本身的价值。当学生拥有清晰的目标感和内在动力，当课堂有干货、有互动，当评价体系让每一次专注都能获得认可，“摸鱼”自然会从普遍现象变为偶尔走神的正常状态。
（作者系浙江师范大学高质量教育发展研究院教授，浙江师范大学唐翊宁、于妙、汪雨欣、王春燕、郭琛宜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