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早餐,“抢”来一位知名学者:这位港中大系主任愿为人才破例
文|《中国科学报》见习记者 赵婉婷
6月的一天,一张乘坐无人机的照片,让徐江的朋友圈热闹起来。
赴合肥调研期间,徐江在一家低空经济企业试坐了无人驾驶载人飞行器。新兴产业的发展模式,是她近年的研究兴趣。她把体验照片发到朋友圈后,几位朋友不约而同留言:“哎呀,你胆子实在太大了!”
“当时是有点害怕,”徐江顿了顿笑着说道,“但我觉得,既然要做相关研究,怎么都得去试一试吧。”
▲徐江
这是徐江性格的鲜活写照——胆量大、不惧挑战、乐于拥抱新事物。她近日在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时表示,科研上,她追求创新,喜欢探索别人没试过的东西;行政管理中,身为香港中文大学地理与资源管理学系系主任,她常常有股尝试新方法的冲动。
虽然胆子大,但徐江毫不掩饰自己很怕冷。
4月底,徐江在北京师范大学作了一场讲座。她与学生谈起,自己人生中一个很重要的学术选择,仅仅是因为怕冷。
因为怕冷,高考时她填报了位于广州的中山大学。当时经济学十分热门,她懵懂地填报了带有“经济”二字的专业,最终被调剂到经济地理专业。入学后她才发现,南方没有暖气、热水不足的冬天,依旧冷得难熬。
本科毕业时,徐江并没有深耕学术的规划,但在中山大学几位老师的推荐下读了研究生,后又经两位老师的推荐免试读博。之后,她在一家城市发展咨询公司工作几年,而后重返学术界,成为一名地理学教授。
这场讲座并非科研成果汇报,更像一个成长分享会。讲述自己的早期研究经历,是因为徐江发现,当下层出不穷的成功叙事催生了大量焦虑。“但是哪有那么多人都成功?对普通人来说,什么叫成功?”
她想通过自己误打误撞的经历宽慰年轻学子,人生并不总是由明确的规划组成,也不是所有人在第一天就怀揣崇高的理想。所谓规划,有时也会被非常具体的身体经验、生活经验所塑造。
她同时强调,这不代表躺平。当年,本科老师推荐她读研,是因为看到了她完成毕业论文时展现出的认真劲头。20世纪90年代初,网络尚不发达,为完成广东省自然灾害时空分布的论文,她每天泡在图书馆查阅报纸,整理十几年间自然灾害发生情况,建起一个原始的数据库。
所以徐江相信,认真对待眼前事,肯下笨功夫,“误打误撞”的机会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博士阶段,各类理论、流派的文献在她面前展开,却“看不懂、想不清、连不上”,徐江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逐步搭建起知识体系。讲座上,徐江总结说,抽屉是慢慢长出来的。意思是,可供调用的理论“抽屉”,会在踏实的积累中自然成型。要允许自己一时没有方向,才会感受到“慢慢开窍”的过程。
这场“反焦虑”的讲座被分享到多个社交平台后,治愈了许多青年学子,徐江也收到不少积极反馈。而在讲座中,她没有过多讲述她的另一重身份——系主任。
可以说,出任系主任,以及更早担任的各类管理职务,同样不在她曾经的职业设想中。
▲徐江个人主页的照片。
2016年,港中大地理与资源管理学系所属的社会科学院院长告诉徐江,院内匿名提名她担任副院长。也许,同事关注到了她遇事会积极寻找解决方案的风格,看到了她身上的管理潜质。
对徐江来说,行政工作不是想要推脱的负担,而是一个有趣的挑战。“我特别喜欢新鲜事物。我这个人就是活到老,学到老。”她抱着学习的心态,决定试一试。
当然,初任副院长时,她是青涩、忐忑的。她记得一次院里行政会议开始前,院长突然安排:“今天这场会议,徐江你来主持。”
她心里直打鼓,但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之后经历几次大场面,很快就锻炼出来了。”
此后几年,她还参与了研究生院管理工作,分管过教学与科研。
时间来到2023年,尚在休假的徐江接到消息,她被推荐出任新一届地理与资源管理学系系主任。
“当时的想法就是,系里确实有很多需要改变的地方,很多规矩运行了二三十年,的确有点古老陈旧了。“这一次,她已充满自信。
系主任岗位比她过往的任何管理职务都繁忙,大量科研时间被挤占,各类委员会会议接连不断。答辩协调、薪资调整、公共自习室使用规则、系发展经费……大小事务都需要她。可以说,这是一份需要“发光发热”的服务型工作。
不过,怕冷的徐江,一直乐意成为“暖阳”。
她的微信个性签名是“十二月暖阳”——十二月是香港气候最好的时节,也是她对于自己担任系主任一职的期待。
成为系主任后,徐江比较满意的几项工作都与人才有关。
她留意到,地理与资源管理学系过去吸纳人才的思路相对保守内敛。而在香港高校科研经费收紧的环境下,对人才的吸纳与保护,是稳固专业水平、提升教育资源的关键。
徐江想要主动出击,“激烈竞争之下,不一定要像猩猩捶打自己的胸膛一样展露实力,但总要展露一下自己的毛发”。
2025年,徐江瞄上了一位“抢手”的国际知名经济地理学学者。对方的行程十分紧密,抽不出整块时间见面交谈,徐江就提出找他吃一顿早餐。短短二十多分钟里,徐江真诚地解读了自家地理系的多元特质:既有技术流的遥感与地理信息系统方向,也秉承传统的人文与自然地理研究。
早餐结束,对方并没有给出答复,但徐江可以感受到对方心意的指向。两个月后,美国一场学术会议上,这位学者和同行提起,自己计划前往港中大地理系任职。
“很多地理学者都惊呆了呀,没想到我请到了他。”徐江兴奋地说,几次成功的人才引进,都是她“一个个谈回来的”。
还有一次,徐江看中一位优秀的年轻教师,但对方尚未结束原单位授课任务,暂时无法按常规流程入职港中大。为了留住人才,徐江想到,先为对方提供一个兼职岗位,之后再办理正式手续。
这样的变通听起来简单,但过去系内从未有过破例。在徐江看来,让宏观制度与微观个体的灵活性在权衡中共存,本质上是博弈资源的过程。博弈中,要有创新的想法,才可能创造灵活性。
“主动接触、快速锚定,招聘程序不按照传统的慢流程来。”徐江凝练出她的秘籍。
▲港中大地理与资源管理学系合影,前排为徐江。
另外,徐江在审核校级运作情况时留意到,高级教辅岗位对求职者设置了较高英语门槛,还要求参加英文考试。而她认为,这类岗位面向拥有多年工作经验、不乏从其他高校跳槽而来的从业者,不恰当的英文门槛很可能错失优质人选。
她随即把这一情况报告给校级行政部门,提出自己的顾虑。两个月后,更新后的招聘要求放宽了优质应聘者的英文考试要求。
这样的事情给予徐江正反馈,也让她真切地感受到,通过自己这样的中间角色,才能实现从上到下和从下到上的灵活配合。
这也是系主任的“特权”——作为执行委员会的一员,她虽然不是拍板者,但基于自己的一线观察,可以建言献策。
步入2026年下半年,徐江开启了她的第二届系主任3年任期。在看似琐碎的日常事务中,徐江在制度限定的框架中构筑了一个灵活的空间,为系内最大化博弈资源。
徐江在管理工作中展现出的“博弈”思维,植根于她长期深耕的研究领域。
徐江从事区域与城市研究。城市产业发展进程中,资源的争取与分配都要通过博弈得来。比如,城市的高铁站如何确定建在市中心还是郊区?贵州发展大数据有哪些利弊?前海和河套地区的高新企业为什么存在差异?
这些社会现象背后,规则如何落地,制度如何执行、协商,不同权力主体如何互动,是她的研究兴趣。
而对这些现象的拆解,让徐江建立了立体的研究视野。她形容,仿佛是手握望远镜和显微镜,在宏观与微观尺度之间来回切换,既研究宏观结构中权力、资本、制度如何划定边界,也观察微观个体在这些边界里面怎么行动、协商、创造、抵抗。
这是地理学让她着迷的地方。所以,在开始负责行政工作后,她依旧持续申请研究基金、带队调研,做重要的、自己感兴趣的研究,保护自己的学术热情。“我还是很research-active的,学术和行政必须全能啊。”
▲徐江(左三)带学生在贵州调研。
而徐江秉持的宏观、微观相结合的立体视角,同样适用于个人发展。讲座尾声,台下有学生吐露自己在科研中的焦虑与迷茫。
徐江清楚当下年轻人承受的巨大压力,学术圈也不乏种种负面情绪。“兴趣和生存,有时并不一致。你没有办法挣扎出结构的约束,那就尽量用自己微观的实践,让自己更好过一点。”
这样的建议基于她的实践:在接手行政工作时,她会提出减少授课任务;几乎没有休息日的她,会努力在周末挤出时间看一两集电视剧、学习拉丁舞;今年休假时,她安排了一趟邮轮旅行,让自己线上开会时,还能眺望窗外的河岸风景。
这是微观个体为自己人生的博弈。
*文中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