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收论文,一份陶哲轩参与的新期刊诞生了
文|《中国科学报》记者 孙滔
一场45分钟到65分钟的数学讲座,也能在期刊发表?
今年8月下旬,很早就声明谨慎答允期刊邀约的陶哲轩在其博客做了一个广告:Mathematical Discourse(暂译为《数学论述》)是一本全新的线上同行评审数学期刊,致力于发表最高质量的数学研究报告视频,而他本人是科学委员会成员。新刊属于钻石开放获取,即作者和读者均无需付费,已于今年8月开始接收投稿。
“这个主意非常非常新奇。”第一次听说它时,瑞士苏黎世理工学院副教授王艺霖眼前一亮。她已经应邀成为该刊编辑。
而在这本新刊的另一位编辑、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教授恽之玮看来,这件事更紧迫一些。新刊主编之一、菲尔兹奖得主阿克谢·文卡特什(Akshay Venkatesh)邀请他加入编辑团队时,他“犹豫了很久”。“如果是另一个传统杂志,我会立刻拒绝。”他告诉《中国科学报》记者,“考虑到这是一个新的尝试,尤其是在AI冲击下,我把它看成是数学家自救的一次努力,我还是参加了。”
数学,站在了学术发表变革的前沿。
▲Mathematical Discourse网站首页。
一场报告,为什么值得被发表
数学家并不只通过论文交流。一篇论文可以保存100年,但很多数学想法最初诞生在黑板前。
恽之玮说,优秀的报告对听众来说比论文更容易提起兴趣,也更容易提炼主要内容。细节在报告中通常会被略过,所以它不能替代论文。它的价值在别处。
Mathematical Discourse自己画了这条线。投稿范围里写着,讲座中介绍的主要结果必须有已经存在的书面形式。它不打算取代印刷期刊在验证正确性上的角色,结果对不对由讲者负责,审稿人只看三件事,清晰度、新颖性和数学趣味。
王艺霖把这层价值说得更直接。数学家证明出一个结论,并不意味着这项工作已经完成。“数学家无法改变一个定理正确与否的事实,我们只是把它从数学真理的黑箱中找出来,变成作者本人和其他人知道和理解的知识。所以数学工作的本质,一定程度来说,是对人的工作。”
一项新知识要真正进入共同体,往往还要经过很多人的反复理解、消化、改写和传递;它可能逐渐被讲得更简单,最后进入教材,进入后来者的知识结构。“数学的发展,一方面是数学本身的发展;另一方面,是人类理解数学能力的发展,交流一直都是数学工作里非常核心的一部分。”她说。
因此,一场好报告并非“把论文讲一遍”,它是一种重新组织。报告人需要知道台下的人已经懂什么、不懂什么,要给出足够的背景和动机,还要让复杂的逻辑以可跟随的节奏展开。王艺霖借电影来描述这件事:要有铺垫、推进、高潮和收束,要意识到听众的注意力在何处停留又在何处开始松动。
“报告是门艺术。”她说。
▲王艺霖。图源:瑞士苏黎世理工学院数学系网站
黑板前的相遇
这门艺术不只关乎表达技巧,也可能改变研究的走向。
王艺霖讲起一段发生在2022年的经历。那时她在麻省理工学院工作,常去哈佛大学参加一个规模很小、很不正式的讨论班。组织者是菲尔兹奖得主柯蒂斯·麦克马伦(Curtis McMullen)。屋子不大,参加者主要是学生、访问学者和朋友;报告进行中,任何人都可以打断,也可以走到黑板前补上一段推导或一个想法。
一次报告中,一位来自美国波士顿学院的学者介绍三维双曲流形的体积问题。王艺霖当时研究的是曲线在曲面上的能量,两件事表面上相距很远。她此前并没有想过它们可以相互关联。但报告人把陌生问题讲得足够清楚,她渐渐捕捉到两者的相似性。
“我当时觉得,好像可以follow(听懂)。”她说。
那次听讲之后,新的合作与一系列后续结果产生了。报告没有给她现成答案,它让原本隔着学科语言的两组对象,在头脑中第一次有了碰撞的机会。
数学研究者对这种经验并不陌生。人们在会场走廊、午餐桌旁、咖啡机边随口谈起一个问题,有人画出一幅图,有人问一个看似笨拙的问题,原本封闭的思路突然出现一道缝。王艺霖说,大量真正的交流就是这样发生的。它未必立刻推进一项主线研究,却给人留下丰富的知识印象和若干尚未连接的线索。日后某一天,那些线索可能自行联结成一幅新的图景。
“你需要有这么一个库存。有这些信息的存储,才有以后发生这种碰撞的可能性。”她说。
恽之玮的经验更为直接。他说,博士毕业以后,自己接受新的数学思想“基本靠和人交流”,投入的时间远远超过读论文,与合作者的讨论尤其能让人学到很多东西。
一对一交流常常更有效。听者不懂时可以立刻发问,讲者也能根据对方已有的知识调整表达。对本方向专家而言,一个证明的大意或许5分钟就能说清;对不熟悉的人,则要讲清已有结论、新结果何以令人惊讶、问题为何值得追问。正式论文为未来的陌生读者留下结构严谨的文本,而许多直觉性的内容、临时性的比喻和针对特定对象的解释,未必适合写进论文。
“你的对象是人,不是机器。”说这句话的时候,王艺霖语速快且异常坚决。
▲王艺霖办公室的黑板。图源:瑞士苏黎世理工学院数学系网站
谁来判断一场报告的好坏
什么才算一场好报告?陶哲轩被他的博文读者问到了这个问题。
陶哲轩的回答没有回避模糊性。他说,与传统期刊一样,编辑和审稿人的判断会起决定作用。就他个人而言,一个标准是:报告是否增加了职业数学家对该主题的理解与研究动机,是否提升了其使用相关文献的能力。但不同编辑可能更看重不同因素;随着期刊运行、编辑讨论和审稿反馈的积累,期刊会逐步形成更明确的共识性标准,最初发表的几场报告也将为这种标准提供参照。
读者接着问:究竟更看重结果本身,还是更看重演讲质量?陶哲轩回应,传统期刊本就同时重视结果的重要性与对结果的阐释,新期刊也会如此,只是对后者的权重可能略高于传统期刊。
这种先有具体案例再形成尺度的做法,在王艺霖看来是必要的。她不认为好的报告有唯一的模板。不同编辑、不同审稿人对“好”的感受并不相同,反而构成一种有价值的多样性。编辑成员都是善于报告的数学家,对如何让听众进入问题会有深入思考;与此同时,外部评审可以是来自不同阶段的研究者,资深学者、青年学者乃至博士生都在其中。
“每个人可能思考的内容不一样,所以有一个非常多样性的编辑团队,其实也是一件好事。”她说。
她自己作报告,倾向于少讲一些结果,往深处走,而不是在一小时里罗列许多工作。“我会比较喜欢选一个比较小的结果……带着观众一起把它走深的过程。”她说。
这背后有一个看似朴素但并不容易做到的转变:报告人究竟是要证明“我很厉害”,还是要让听众真正享受这一小时?王艺霖选择后者。“报告人不是核心,观众才是。”
出发点一变,报告的组织会跟着变:在观众可能发问的地方适当停顿,在问题提出时马上回应,必要时回头看此前的内容;甚至在紧绷的推理间插入一个玩笑,让复杂的结构有喘息的空间。她认为这些并不只是技术,而是报告人是否愿意从观众的角度重新看待自己的知识。
▲恽之玮。图源:麻省理工学院
当答案越来越容易获得
Mathematical Discourse并非因人工智能(AI)而生,但AI显然加速了它的到来。
陶哲轩在其博文中写道,作数学报告以独特方式捕捉了数学中“人的一面”;在未来几年,支持学科的这些人文维度将愈发重要。这个判断在评论区激起讨论。
AI的出现让数学家不得不重新思考:数学研究的价值,究竟只是获得正确答案,还是帮助人们理解答案?
过去,证明一个重要定理、解决一个著名猜想,往往被视为最直观的成就。但推动理解同样重要——发现一个问题为何深刻,解释一个结论为何成立,或者把复杂思想讲到别人能够真正吸收,这些工作未必能够量化,却构成了数学发展的基础。
王艺霖担心AI可能成为新的“黑箱”。即使AI能够给出正确结论,如果人们无法跟上其推理过程,那么知识仍然停留在不可理解的状态。数学家长期以来所做的,正是不断把这些“黑箱”打开,把抽象对象转化为人类能够共同理解和讨论的内容。这样的价值,并不会因为AI变得更强大而消失。
恽之玮的表述则带着倒计时感。他说,人与人的交流是AI“暂时不能替代的部分”,“我们也不知道这个‘暂时’能持续多久”。
因为在AI的影响下,未来的数学评价体系必然发生变化;人们会更重视那些AI暂时难以替代的能力,并给予它们更大权重。除面对面交流外,恽之玮还举例说,给出简洁定义也是这样的能力之一。
不过,他并不把未来浪漫化。随着AI快速发展,“人类落后太多”时,人与人之间的思想碰撞或许更多只是一种情感需要,对科学本身未必再有决定性意义。
给评价留一点“弹性”
一份期刊能改变评价体系吗?王艺霖对此保持克制。
她说,Mathematical Discourse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它只是为数学共同体增加一个维度:让认真准备报告、善于阐释思想的人,获得更明确的认可和反馈。
她有自己的担忧:“任何一个系统里面,一旦有一个评审的标准,大家的努力自然都会围绕这个评审方向去靠。”
这也意味着新的评价维度必须避免成为新的单一尺度。王艺霖强调,评价应当是多元的。有人擅长表达,有人不善言辞;一个人可以有短板,但也可能在另一个维度上格外突出。她不赞同用一种僵硬的模板覆盖所有研究者。
在她看来,真正成熟的评价不应只盯住论文数量、期刊名次或基金数目,而要为具体判断留下空间。那些空间未必让人安心,但也能防止研究者被单一指标过早筛掉。
“不明确其实是给了这个评价一个呼吸的空间。”她说。
从这个角度看,Mathematical Discourse让“解释能力”第一次更正式地进入同行共同体的视野。
对于年轻研究者,恽之玮给出的建议落在更深处。他认为,真正有创造力的人,应当从问题的本源出发,也就是“第一性原则”,而不是在既有结果上层层堆砌。AI使独立思考更加稀缺,研究者需要很强的自制力,避免自己的选择被工具接管。
王艺霖也提到一种类似的经验:当一个答案来得过快,无论来自文献还是来自AI,人很容易获得“自己已经理解了”的错觉。真正的理解,有时恰恰要经过一段不理解的,甚至有些黑暗的时间。她不把这种过程看作纯粹的低效;在不断追问、试错和重新组织中,人会形成自己的判断和品味。这种多样性很珍贵,它使得人与人的交流有更多层次的丰富体验,进而推动源源不断的求索和追问。
她曾尝试让AI辅助写推荐信,结果发现文本看上去规范、流畅,甚至热情,却不是她真正想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的内容,最终还是从头重写。她担心的并非AI总会给出错误答案,而是它给出的选择“看起来都不错”。久而久之,人可能忘记如何穿过不确定性,形成自己的审美和路径。
她最终选择了“手搓”推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