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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肿瘤遇上青春期,生育力保护何为


速读:肿瘤放化疗会不可逆损伤卵巢卵泡储备,而卵巢功能主要有两个:①分泌雌激素; 对于卵巢组织移植,最大的风险在于冻存组织中可能残留的肿瘤细胞在移植后复发。 每一个病例都是独特的,必须逐例分析,为患者制定最科学、最人性化的生育力保护方案。 放化疗对卵巢储备的影响。 了解这些现实,有助于患者建立合理预期,避免对生育力保护技术抱有过高或不切实际的幻想。
作者:张帆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8/4 16:33:1

北京协和医院妇科内分泌与生殖中心主任医师郁琦

当肿瘤遇上青春期,生育力保护何为

肿瘤放化疗会不可逆损伤卵巢卵泡储备,而卵巢功能主要有两个:①分泌雌激素;②排卵。医学干预保护卵巢功能的目的主要是后者,因此对于尚有远期生育需求的青少年女性患者,生育力保存已成为肿瘤综合治疗中不可忽视的配套环节。此类人群生育保护的核心靶点为卵巢与卵母细胞,临床现有多项成熟技术可降低放化疗对生殖细胞的损伤,但方案选择需结合患者年龄、肿瘤分型、治疗计划个体化制定。

郁琦

启动任何生育力保护操作前,肿瘤预后综合评估是首要决策环节,核心需判断两点:患者是否具备实施生殖保存的临床条件、生殖保存是否具备实际远期价值。若患者肿瘤恶性程度高、远期生存率极低,预期生存期不足以支撑后续生育,则各类生育保护手段临床获益有限。因此,临床决策需同步结合患者及家属生育诉求、肿瘤治疗预后生存率综合判断。

放化疗对卵巢储备的影响

肿瘤的常规治疗手段包括手术、放疗和化疗。这些治疗对生育能力,尤其是对卵巢功能会带来不同程度的负面影响。

对于女性来说,卵巢内的卵母细胞数量在胎儿时期达到高峰,出生时已经明显减少,到月经初潮青春期时,双侧卵巢原始卵泡大约剩余30万~50万个。此后卵母细胞数量持续消耗,消耗既有始基卵泡的直接凋亡,也有在卵泡发育各个阶段的自然淘汰。在自然月经周期中,女性一生中自然排出的成熟卵子约400至500个。

在自然的生命周期中,35岁之前卵巢储备功能的下降相对平缓,35岁以后开始加速,40岁以后下降速度进一步加快。

而肿瘤的放化疗干预,相当于在原有自然消耗的基础上,额外施加了一道“加速器”——它会无差别地损伤发育各个阶段的卵泡,特别是生长活跃阶段,卵巢中数量有限且不可再生的卵泡因此被大幅凋亡,从而强行让卵巢储备提前进入急剧减少的阶段。卵巢受损的程度主要取决于患者年龄、辐射剂量以及化疗药物种类,其中烷化剂对卵巢功能的损伤尤为严重。

造血干细胞移植是另一个需要特别关注的场景。移植操作本身不会直接损伤卵巢,但有两条途径造成卵巢不可逆损伤:一是移植前高强度预处理放化疗,对分裂活跃的生殖细胞造成毁灭性打击;二是异基因移植后急、慢性移植物抗宿主病(GVHD),供体免疫细胞直接浸润破坏卵巢卵泡与间质。双重打击显著增加卵巢储备彻底耗竭的风险。

生育力保护的主要技术

面对上述风险,我们目前常用的生育力保护方法有三种:卵巢组织冻存、卵母细胞冻存和胚胎冻存。

卵巢组织冻存是目前针对青春期前患儿唯一已建立且临床可及的生育力保护方法。对于尚未进入青春期的患者,其下丘脑-垂体-卵巢轴尚未成熟,外源性促排卵药物难以诱导有效多卵泡发育,且解剖条件不成熟,经阴道取卵手术难以实施。对于这类患者,或者是那些病情紧急、必须立即接受化疗的人群,切取一部分卵巢组织进行冻存是最高效的方法。

卵巢组织冻存复苏后的评估分两个阶段:离体解冻阶段可通过组织染色、卵泡分离计数,初步估算组织内存活卵泡及卵母细胞的比例;但组织移植回人体后,难以长期追踪、精确预判卵泡远期存活与损耗情况,整体远期功能评估难度较高。尽管如此,因为临床需求紧迫,即便该技术的远期效果评估和标准化程度尚不及胚胎冻存成熟,我们依然在具备资质的中心积极开展临床应用,并持续积累长期随访数据。

关于冻存组织的移植,有原位移植和异位移植两种方式。原位移植是将组织移植回盆腔原有的卵巢部位,这有利于患者未来自然受孕。虽然有人质疑,移植后怀孕到底是因为移植的组织起作用,还是原本残存的卵巢功能恢复了(因为化疗对卵巢的损伤存在个体差异,部分患者可能保留一定残余功能),但临床数据支持原位移植的优越性。相比之下,异位移植(如腹壁、盆腔腹膜下移植)操作简便,但卵泡发育位置远离宫腔,自然受孕概率远低于原位移植;少数患者可实现自然妊娠,多数需配合取卵+试管婴儿助孕。若采用腹壁皮下等浅表位置,还会出现周期性卵泡隆起等外观问题,因此异位移植整体不作为首选方案。

卵母细胞冻存采用玻璃化冷冻技术,解冻后存活率可达90%以上。它的局限性在于需要进行促排卵,这需要大约两周的时间,对于某些急需开始化疗的患者来说,可能没有足够的等待时间。此外,对于年幼或无性生活的青少年,经阴道取卵在伦理和实操上需审慎评估;在特定情况下,可考虑经腹部超声监测及经腹部取卵等替代方案,但操作难度和获卵率均需个体化权衡。

胚胎冻存是目前技术最成熟的方法,玻璃化冷冻后胚胎存活率可达95%以上。但对于青少年患者来说,这通常难以实施,因为需要精子来源(伴侣或捐赠者),且涉及未成年人的知情同意、法定代理人决策及伦理审查等复杂问题。此外,胚胎涉及双方遗传物质,未来若伴侣关系发生变化,其处置可能面临伦理和法律层面的复杂性。

临床决策与伦理考量

我们需要正视一个残酷的现实:生育力保存技术的整体应用比例偏低,且冻存后患者实际取用比例同样不高。

这背后有多重原因:包括患者及家属对生育力保护选项知晓不足、肿瘤治疗时间紧迫无法等待促排卵、部分医疗机构技术可及性有限、经济负担等;此外,部分患者未能撑过肿瘤治疗、病愈后未建立家庭,或治疗后卵巢功能自行恢复,也使得实际使用人数减少。

了解这些现实,有助于患者建立合理预期,避免对生育力保护技术抱有过高或不切实际的幻想。

作为医生,我们必须遵循医疗伦理原则,在“不伤害”的前提下,权衡利弊、尊重患者自主权。在实施生殖保护措施前,需评估它是否会对肿瘤治疗产生不利影响,或带来不必要的二次伤害,同时充分告知患者各种选择的获益与风险,由医患双方共同决策。

具体到技术选择,不同方案的风险-获益特征差异显著,需个体化评估。对于卵巢组织移植,最大的风险在于冻存组织中可能残留的肿瘤细胞在移植后复发。卵巢组织的肿瘤污染风险因肿瘤类型、分期及分子特征而异,需个体化评估。对于卵巢组织肿瘤污染风险较高的患者(如卵巢恶性肿瘤、白血病、神经母细胞瘤等血液系统或播散性肿瘤),目前研究探索的方向包括卵巢组织来源卵泡的体外培养及卵母细胞的体外成熟(IVM),但该技术整体尚处于研究阶段,成熟率有限,尚未达到常规临床应用标准。当前更务实的选择通常是避免自体卵巢组织移植,优先考虑卵母细胞或胚胎冻存(若条件允许),或借助供卵、领养等替代途径实现生育诉求。

在青少年肿瘤患者的生育力保护工作中,建立多学科协作(MDT)模式至关重要。这需要肿瘤科、生殖科、遗传科以及伦理专家的共同参与。每一个病例都是独特的,必须逐例分析,为患者制定最科学、最人性化的生育力保护方案。

青少年肿瘤患者的生育力保护,需要医学技术的进步,更需要全社会认知的提升与制度的支持。对于这一群体的守护,我们依然在路上。

主题:肿瘤|生育力保护|卵母细胞|卵巢组织冻存|生育力保护方法|卵母细胞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