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曲迷”老师和他的满座“曲友”
■本报记者 陈彬 通讯员 王一凡
江苏扬州少堂书场内，檀板轻敲，曲韵悠扬。扬州评话《武松》正说到“斗杀西门庆”的紧要处。台下，扬州大学文学院教授王定勇微微侧身，低声对身旁几位学生说：“听这段‘方口’转‘圆口’的节奏变化，艺人即兴‘活口’的妙处就藏在气息转折里。”
这样以曲会友、边听边学的场景，是王定勇开展民间文学教学的缩影，也是他坚持了10年的“第二课堂”。
作为深耕俗文学与说唱文学研究的学者，王定勇带学生的方式有些不同——不是站在讲桌后面，而是走出教室、走进书场、走近舞台，把田野现场变成实践课堂，把曲韵弦声变成最生动的教材，以亦师亦友的姿态，陪伴学生在沉浸式学习中读懂传统曲艺的鲜活生命力。
“听书也是上课”
作为土生土长的扬州人，王定勇是在扬州评话、扬州清曲的耳濡目染中长大的。于是，乡音就成为他最好的启蒙。
1996年，王定勇进入扬州师范学院（扬州大学前身）学习汉语言文学，后来一路读到古代文学博士。在此过程中，他很自然地扎进了俗文学领域。然而，随着研究的深入，王定勇越发感到了一种“隔靴搔痒”的焦虑。
“以道情（江苏地方曲种）为例，明代朱权《太和正音谱》里记载的‘黄冠体’和现在苏北农村还能听到的渔鼓调两者中间隔着几百年的活态传承，如果不走进民间，光靠看文本是不可能将两者‘接上’的。”他说。
真正让王定勇下定决心“走出书斋”的，是他撰写一篇关于江苏道情的文章时的一次经历——采访一位乡间老艺人时，王定勇发现对方所掌握的书目、唱词未见于文献记载。“那一刻，我想到如果只在图书馆查资料，大量俗文学的活态传承与民间文本必将遗漏。”
“‘纸上谈兵’是做不好学问的。”此后，“走出书斋、扎根田野”成为王定勇不变的育人“妙招”。
2020年夏天，他第一次尝试带民间文学课程的学生走进了扬州“芍药园子”书场，请评话演员马伟讲《武松打虎》。“开始时，我们只是好奇难道听书也是上课，但当王老师让我们对比小说《水浒传》、王派水浒的记录本与马老师的现场演绎，注意故事情节、叙事节奏、表述方式的变化时，我才逐渐领悟传统与创新之间的‘变’与‘不变’。”学生蒋婷说。
从夏日蝉鸣到冬日暖阳，从古城书场到乡间阡陌，王定勇带着学生一趟趟走、一场场记。那些散落在老艺人唇齿间的零碎唱词、随手记在烟盒纸背面的田野笔记、录在手机里的原生态音频……慢慢成为一份份系统而扎实的民间文学学术档案。
多年来，王定勇带领学生建立了曲艺非遗研学基地，在宝卷（江南地区传统说唱形式）、道情等领域取得多项突破性成果，并出版了多部高质量学术专著。目前，由他主编的《说唱道情全集》即将正式出版，其中大量珍稀曲目均来自他带领学生实地走访挖掘的一手材料。
“把课堂延伸出去”
如果说田野调查是王定勇带学生“走出去”的课堂，清扬曲艺社则是他让学生“扎下根”的阵地。2022年，在他的指导下，该社团正式成立，后来又扩展为“一曲新词”文化传承工作坊。
作为学生社团，清扬曲艺社的创立依然源自王定勇的亲身经历。
“上民间文学课时，我发现学生们对扬州评话、扬州清曲、扬州弹词很有兴趣。我想既然如此，干脆建个社团，把课堂延伸出去。”他说。
决定做得“干脆”，但对于社团的经营，他却一点不敷衍，而是以一种“工匠精神”悉心培育。工作坊内固定每周开展“曲艺沙龙”，每学期组织专项田野走访，常态化落地“高雅艺术进校园”活动，从策划、传习到推广，全部由师生协同完成、共同落地……
“曲艺沙龙一般在周末举行，经常到少堂书场、芍药园子、冬荣园观看演出。在王老师的带领下，我们见到了扬州弹词名家包伟、弹词传承人康康，甚至还有王派水浒第五代传人马伟等一众曲艺名家，近距离感受传统曲艺的魅力。”社团成员、扬州大学文学院学生嵇圆媛回忆。
让嵇圆媛印象最深刻的，是去年秋天他们对传统评话创新、改编的经历。
彼时，团队着手改编经典扬州评话《武松打虎》，但如何打破传统曲艺的老旧表达形式，贴合校园语境、契合青年审美，成为大家面对的核心难题。
对此，王定勇没有直接给出解决方案，而是带大家反复深读王派水浒文本，逐段分析评话的节奏与张力；同时带他们走访王派水浒传人，现场观摩老艺人的表演细节，感受说唱艺术特有的语言韵味。课余时间，他还鼓励学生留心收集校园里的鲜活表达，数十个流行热词和校园段子被一一记在了笔记本上。
在师生的反复研讨、多次试演下，《武松打虎新传》顺利登台公演，新颖的演绎、接地气的表达让现场笑声与掌声不断，收获全校师生的广泛认可与一致好评。
目前，工作坊已从最初的十几名文学爱好者发展到近百人，成员覆盖扬州大学文学院、音乐学院等多个院系，形成了跨专业、跨年级的传统文化创作实践阵地。
“在我们社团里，文学院学生填词，音乐学院学生谱曲、配器，非遗传承人把关表演。本研一体，不同专业、不同年级的学生互相激发，做出来的成果既有学术深度，又有艺术感染力。”王定勇说。
为拓宽曲艺传播边界，让传统曲艺走出校园小课堂，社团还聚焦新媒体传播，拍摄制作一系列轻量化、趣味化、科普性的曲艺短视频，在各大社交平台推送传播，累计播放量已突破10万次，成为连接传统曲艺与青年群体的“数字桥梁”。
把热爱变成一辈子的事业
“学生的热爱是最宝贵的东西。老师要做托举者，不要做浇灭热爱的人。”在王定勇看来，传承传统曲艺的薪火不能只靠少数专业研究者，更要靠有文化自觉的青年群体。
为了让更多的校外青年能看见曲艺、读懂曲艺、深耕曲艺，在王定勇的推动下，扬州大学连续三年举办江苏省研究生“戏曲与曲艺”暑期学校，吸引全国各大高校150余名研究生参与其中。
“我希望这个平台带给青年研究者‘活学术’的理念。”王定勇告诉记者，白天专家学者面对面授课，晚上带他们走进书场和园子，让他们亲眼看到评话、弹词、清曲、道情在舞台上的活态传承，“这也是我们扬大俗文学研究的传统”。
多年实践，最让王定勇欣慰的不是一项项科研成果、一个个社团荣誉，而是一届届学生将萌芽自校园的曲艺热情变成长久的人生选择。
多年来，他指导的学生中，有人进入地方文化馆从事非遗保护工作，常年扎根基层开展曲艺普及、非遗推广；有人读研读博，深入研究民间曲艺；有人走上中小学讲台，专门开设曲艺兴趣课堂，把扬州评话、清曲的种子播撒在少年心中……
从并肩听课、调研的“曲友”，到毕业后各自坚守阵地的“同行”，这份师生之间因曲结缘的情谊让王定勇倍感珍惜。而他最大的愿望便是“让学问长在泥土里，让传承活在青年中”。
说这番话时，书场里抑扬顿挫的唱词即将再度响起，王定勇又将带领学生走进那片熟悉的烟火天地，继续做与学生们亦师亦友的“曲友”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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