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科普不能只讲“冰川在退”,还要直面“冰川会崩”
冰川科普不能只讲“冰川在退”,还要直面“冰川会崩”
2026年8月26日,尼泊尔一侧海拔约5200米的冰川末端发生大规模冰岩崩。巨量冰岩体骤然坠落,沿途铲刮沟道物质,形成高速碎屑流-泥石流,顺着东林藏布河谷奔涌而下——全程约22公里,垂直落差近3300米,仅用约7分钟便抵达中尼交界的吉隆口岸。约0.7平方公里、27处建筑被夷为平地。
高坛光看到吉隆口岸灾害的新闻时,第一反应是震惊。尽管过去五年他每年都去喜马拉雅山地区进行科考,对冰川变化早有预期,但这一次仍超出了他的想象。高坛光是兰州大学资源环境学院副教授,从2006年第一次踏上冰川至今,他与冰川打交道整整二十年。
81.5%的冰川处于“高”或“极高”脆弱等级,其中大量是小型冰川——这是高坛光与其他冰川学者2026年发表的一项覆盖珠峰周边350条冰川的研究结论。32.6%的冰川已经完全丧失了积累区,进入持续性衰退状态——它们已经失去了自我修复的能力,只是在等待某个触发点。

高坛光在珠峰绒布冰川进行科学考察。受访者供图
尼泊尔冰岩崩泥石流灾害之后,高坛光向澎湃新闻反复提到一个判断:冰川科普需要一次视角转换——不能只讲“冰川在退”,还要讲“冰川会崩”。
冰川是否脆弱的关键:位置、形状
这个判断背后,是一项覆盖珠峰周边冰川的系统性研究。
2026年,高坛光与康世昌等冰川科学家合作发表了一项研究,研究覆盖珠峰北坡绒布流域和南坡Dudh Koshi子流域,高分辨率重建了350条冰川的过去十年的变化。结论指向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结构性矛盾。
从面积上看,珠峰地区的冰川似乎“还好”。少数大型谷地和复合冰川占据着大部分冰面积,它们依靠更宽的高程范围仍然保留着较大的积累区,总体脆弱性处于中等水平。
如果把珠峰地区的冰川总面积画成一张图,大部分颜色属于“中等风险”。但研究发现,32.6%的冰川已经完全丧失了积累区,进入了与短期气候波动无关的持续性衰退状态,标志着源头集水区干旱缓冲能力的减弱。
更令人警醒的是,从数量上看,81.5%的冰川被系统性地归类为“高”或“极高”脆弱等级,论文将这一脆弱性归因于不利的几何形态配置——海拔、坡度、长宽比等几何因素。论文指出,冰川的几何形态——而非表面条件——才是导致区域内部冰川差异的主因。海拔、坡度、长宽比等几何变量,共同决定了不同冰川对气候变化的响应方式。
换句话说,决定一条冰川是否脆弱的关键,不是它表面看起来如何,而是它“长在什么地方、长成什么形状”。
在高坛光看来,区域的“面积安全感”,可能掩盖个体冰川的广泛脆弱。高风险主体是数量众多的小型、边缘冰体。这类冰川的垂直空间狭窄,容易先丢失积累区。它们对总冰面积的影响未必立刻巨大,却直接关系到头水支流、湿地和局地冷适应生态系统的稳定性。
失去积累区之后
当一条小冰川失去积累区后,冰体持续变薄、变碎,底部融水增加,稳定性逐步下降,最终可能在某个触发因素作用下失稳。高坛光直言,吉隆口岸的灾害源头,正是一条这样的小冰川。
高坛光指出,“大冰川是山谷冰川,极少发生那种惨烈的灾害。反而小冰川失稳最危险,尤其是悬冰川,一下子掉下来,变成冰岩崩,再结合泥石流和洪水,成量级地放大影响范围。”
这背后的物理机制是什么?高坛光解释:大冰川有更宽的高程范围,积累区大,消融区和积累区之间的物质交换更稳定。而小冰川,尤其是悬冰川和冰斗冰川,积累区小甚至完全消失,对气温变化的响应极为敏感。
而冰川掉下来之后发生的事,才是真正的灾难。冰体从高处坠落,可能会沿途铲刮沟道中的松散堆积物,形成碎屑流;碎屑流进入河流,转化为泥石流;泥石流携带大量泥沙石块,以极高速度向下游奔涌。整个过程可能只需要几分钟,但影响范围可以延伸数十公里。
事实上,吉隆口岸上游的风险源并非只有这一个。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助理研究员徐强强对澎湃新闻表示,其通过三维遥感影像发现,在本次冰岩崩源区周边,至少还有两个具有类似高风险地貌特征的潜在危险流域。
其中一个距口岸仅7.6公里,且同时具备冰体、冰湖和大量松散堆积物,可能成为“冰崩-冰湖-泥石流”复合灾害系统。传统按行政边界建设的灾害监测体系,在这样的跨境复合灾害系统面前存在天然盲区。
“以前我们太少讲冰川诱发的复合型灾害。”高坛光说,“包括我自己,总觉得冰川离人类社会远,影响不大。但没想到它可以通过复合性灾害成倍、甚至成量级地增加受影响的范围和程度。”
他指出,灾害风险评估的三个维度——暴露度、脆弱性、灾害程度——在冰川灾害上都被低估了,“以后科普的时候,应该重点强调这个,整个灾害评估体系可能都需要重新审视。”
不能只讲“冰川在退”
高坛光对冰川的认知,建立在他长期的一线科考之上。他见过冰川最壮丽的样子,也见过它最脆弱的时刻。
过去五年,高坛光每年都会到珠峰进行冰川科考。2022年“巅峰使命”珠峰科考,他所在团队利用3D激光扫描仪和雷达测厚仪,首次对东绒布冰川14.68平方公里范围进行了全面扫描,水平分辨率达到3至10厘米,创造了当时珠峰冰川高分辨率扫描面积的纪录。这项工作的意义,相当于给冰川做了一次高精度“CT”——不仅能看见冰川表面的形态,还能看见冰体内部的厚度、结构和变化。
2025年7月,中国科学探险协会联合兰州大学、中国科学院珠穆朗玛峰大气与环境综合观测研究站,共同发起珠穆朗玛峰冰塔林科学考察行动。高坛光担任本次科考首席科学家,带队抵达东绒布冰川区域,重点对珠峰地区冰塔林的发育特征及其在气候变暖下的影响展开研究。
那一年是“国际冰川保护年”。科考行动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止于科研本身。高坛光在科考启动时表示:“冰塔林是喜马拉雅山脉独特而壮丽的自然景观。此次科考一方面要向公众普及冰川消融的严峻形势,增强冰川保护意识;另一方面,冰川作为气候变化的‘指示器’,其监测数据能够清晰反映环境变化信号。”
高坛光做科普始于2018年。那一年,他从新疆木斯岛冰川科考回来,认识了国家自然博物馆的罗荣老师,开始尝试写科普文章。此后,他在不少媒体发表了冰川科普作品,同时也到很多学校进行讲座科普。
在他看来,自己的冰川科普叙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集中在“自然”维度。“以前讲冰川,主要从气候变化角度讲——气候变化影响了冰川,冰川反过来又影响气候。基本上集中在自然这一块,很少把人类社会放进去。”
2025年4月12日,他走进北京市通州区张家湾中学,为中学生带来了一场题为《我在珠峰看冰川》的科普讲座。他向学生们展示了珠峰冰川的壮丽景观,讲述了冰芯钻探的艰辛,但在讲座中,他特别强调了这样一句话:“冰川消融不仅是冰雪的消失,还会导致冰湖溃决、泥石流等自然灾害的发生,甚至会影响到中下游数百万人的生存和发展。”
尼泊尔冰岩崩泥石流灾害之后,他意识到这个框架需要更彻底的修正。“人类社会是本质。我们一直把它当成一个背景,没有把人类社会跟冰川做同等的、交互的考虑。”
他在讲座中面对不同地区的学生时,对这一点感受尤其强烈。西部孩子,尤其是新疆、青海、西藏的,很多人见过冰川,有的冰川就在路边,问的问题很具体:冰川什么时候消亡?该怎么保护?东部孩子对冰川好奇,但更多问的是“冰川怎么影响我们”。
“西部孩子对冰川有实感,东部孩子对冰川有好奇。这两种认知差距,本身就是科普需要面对的现实。”
而“冰川会崩”这个维度,对东西部的孩子来说,都是此前科普中很少触及的。他意识到,过去的科普讲的是“冰川是地球的档案”“冰川是亚洲水塔”“冰川在退缩”——这些叙事都指向一个遥远的、静态的、作为资源和水源存在的冰川。但吉隆灾害揭示的是另一种叙事:冰川可以是致灾因子,可以是灾难的起点,可以在7分钟内把国门冲垮。
最近,他正在筹备中的《冰冻圈科学与工程》期刊,计划在今年12月推出首刊的同时,策划一个冰川灾害专刊。他在期刊编辑会上提出,每期选一篇文章,让作者提供一张好照片,根据照片讲一个故事,作为冰川科普文章刊发。他把这个栏目叫“Cover Story”,“每一期都要有,慢慢攒,以讲故事的形式往外推”。
“尼泊尔冰岩崩泥石流之后,我觉得冰川研究要重新评估的东西太多了。”他说,“不能光研究冰川怎么变,还要看它跟人类是怎么交互的。这是当前最需要的。”
(原标题:冰岩崩灾害后:冰川科普不能只讲“冰川在退”,还要直面“冰川会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