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放弃保研的学生:“我想进入真实的世界”
那些放弃保研的学生:“我想进入真实的世界”
秋天是推免的季节。有人在名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也有人在另一张纸上签下“放弃”。
我们关注的,正是这样一小群人。他们来自名校,是人们眼中标准的“好学生”:擅长考试,擅长读书,擅长沿着一条被反复验证过的路一直走下去。可偏偏在如愿保研前一刻,他们却转身了。
至于理由,看似各异,指向的却是同一件事——不读研不是因为不适合读书,而是不想再做“好学生”。他们想要的不是“继续优秀”,而是真正开始“生活”。
放弃保研,但他们的故事同样精彩。
“我不想再当学生了”
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四川大学法语专业2026届毕业生程文把两张截图发给妈妈。一张是放弃保研资格的承诺书,一张是专业第一名的成绩单。她在消息里说:“我不想继续读了,我放弃保研了。”
妈妈回了一句:“你的人生你做主。”
至于为何放弃保研,程文说并不是因为就业、留学等通常原因,而是单纯地“放弃”了。一般而言,“放弃保研好像需要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更优解,但我没有”。
本科四年,程文的专业成绩始终位列第一。大一那年,刚从高中体系出来的她,习惯用成绩衡量自身位置。于是,她整天焦虑,焦虑成绩,焦虑以后找不到工作。大二时,学院有去欧洲交换的机会。她想起高中时看到的历史书上的插图,以及在日记本里写下的那句“这辈子要去一次佛罗伦萨”,于是开始努力争取交换机会。
她同时面临三场考试,焦虑到了顶峰。“我太害怕了,害怕专业四级没拿到优秀,害怕语言过不了去不了法国,害怕期末没考好保不了研。”她总是不受控制地想最差的结果,被恐惧驱动着拼命备考。最后,所有结果都很好,她也彻底“燃尽”了。
“我是一个被恐惧驱动的‘好学生’。”她这样描述自己。高考第一场是语文,她惊恐发作,突然不认识字,胃痉挛;考数学前,她哭着进考场。大学期末考试,她有时会呼吸不畅。备考最崩溃的时候,她去打了个鼻钉。“生活的疼太多了,我去打个钉子,发现身体的疼也很疼。”
在法国做交换生的日子也不轻松。高中时,程文最喜欢社会学。对她来说,能到巴黎政治学院这样的人文社科学府学习本是梦想成真的事,但写论文时,她只感到深深的虚无:“我知道怎么写论文能拿高分,但不知道写这样的论文对我的生活、对社会来说有什么价值。”
程文觉得自己有严重的完美主义倾向:“我知道自己也许能做好学术,但这必然会消耗自己。我好像只想傻傻地呼吸而已,也许就是因为想清楚了这个,我无法欺骗自己去读研。”
去年11月,她又参加了一场法语考试,报名费2500元。考前她再次崩溃——害怕重考浪费时间、浪费钱。她强撑着考完,成绩依旧很好。“我能做好,但代价太大,对心理健康的伤害太大。”
有人问她:放弃升学是不是在逃避竞争?她答得干脆:“逃避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我从上学开始就在争第一名,这么多年争累了。”
对程文而言,放弃保研就意味着放弃“好学生”的身份。但她说:“我不想再当学生了。学生身份让我感到不完整,似乎无法作为一个成年人真正开始生活。我想进入真实世界,即使它不那么安全、不那么单纯。”
她不想继续向上走,不想更深地嵌入优绩主义的评价体系。她发现学历越高,越会被附着更强的身份期待,“‘985的大学生怎么能去干×××呢?’我常常听到这样的声音,而我有好多想尝试的事,不想让自己被束缚”。
放弃保研后,程文开始思考“如果不走传统的升学和就业路径,我该怎么养活自己”。她开始尝试各种活法。她带雅思课,自己赚钱,维持生活;她去咖啡店当学徒,学手艺;她尝试摆摊,卖自己的闲置衣物。她还在一家旅游公司兼职,给全世界的酒店打电话,用语言帮客户解决问题,七大洲、四大洋的电话都打过。
“客人喝到很好喝的咖啡,淘到自己喜欢的衣服,因为我的沟通帮人解决了住宿问题,这些微小但具体的时刻,会让我感到自己是被需要的,自己是有价值的。”放弃保研后,程文不再恐惧未来,而是开始把生活想得具体一点,早上起来做什么,和什么人打交道,答案自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