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机旅行134天

新京报
2026-06-17 08:36
5月28日上午,北京东三环的一家咖啡馆里,杨淏正在接受一场采访。两个多小时的交谈中,他一次也没有拿出过手机。
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环顾四周,不难发现一种普遍的状态,人们的视线几乎都被一块发光的屏幕牵引着。等咖啡时看,点单时看,即便朋友就坐在对面,也要在交谈的间隙里习惯性低下头,划上两下。
杨淏维持这样的“数字戒断”生活,已经两年了。
2023年,他开始思考,离开数字网络,现代人究竟还能不能正常生活。他决定做一场社会实验——不带手机,不连网络,只靠现金、纸笔和纸质地图,搭乘绿皮火车穿行中国。134天里,他走过国内24个省级行政区、68个县市,写下了22万字的旅行手记。
今年五月,杨淏将旅行手记整理成书并出版。他在书中写道:“如果让你现在立马把手机关机,持续一周,你是否会产生抑郁情绪?手机并非身体的一部分,它不是人体器官,但你是否可以脱离它生活?”
新书引发了不少读者的共鸣。第二十三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成年国民人均每天手机接触时长为109.54分钟,比上一年增加了0.78分钟。无数人尝试过戒断手机,又在几天后迅速宣告失败。有读者感慨,已深陷屏幕之中,“它太方便了,以至于大多数人浑然不觉自己被困住了。”
实际上,杨淏也曾是“数字囚徒”中的一员。那时,他每天的屏幕使用时间长达近七个小时,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睡前最后一件事是放下手机。他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时间在工作,又有多少时间只是在漫无目的地刷手机。
在他看来,自己接受拥有互联网和手机的现代生活,因为这是现代生活的基本规则。但也应该让技术和数字退回到工具的位置,在这个规则中保持冷静和思考,而不是被规则卷着走。他说,“在智能时代,每个人都应该找回离线的权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旅行中杨淏乘坐的绿皮火车 图/受访者提供
“半离线”
134天的旅行结束后,杨淏重新打开了手机。
开机的一瞬间,消息成百上千地涌进来,机身很快在手掌里微微发烫。不出意外,他再次跌进了数字“漩涡”里。
原本只是想查一个资料,计划十分钟搞定,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一滑,半小时就耗在了几个毫无关联的网页里。想快点订个酒店,不知不觉花了好几个小时在不同的平台上反复比价。想找点创作灵感,结果被各种碎片化的信息卷走……
这种失控让杨淏察觉到一种错位感。他说,打开手机的目的和用完之后的感受,几乎总是相反的。“你为了寻找效率而打开它,得到的却往往是低效。”
杨淏回想断网旅行的134天,他只靠纸笔、现金和纸质地图生活。没有随时弹出的通知和无休止的页面跳转。反而是他近年来精神最饱满、注意力最集中、工作效率最高的一段时光。
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和数字网络的关系。
“手机太小巧了,可以轻易被带在身上。”在他看来,它背后的设计机制每时每刻都在试图抢夺人的注意力。人们把太多时间交给了社交软件、外卖平台和购物商城。这些工具最初诞生时是为了提供便利,但在日复一日的渗透中,它们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反客为主,统治了大多数人的生活。
他不想让那场旅行变成一次短暂的逃离,体验过、拍过照,然后回归常态。他也不想再回到那种被算法和设备支配的状态里去了。他决定把旅行中的“数字戒断”带回日常生活,夺回自己的自主权。
《牛津词典》在2013年首次收录了“数字戒断”(Digital Detox,或翻译成数字排毒)一词,并将其定义为“一个人在一段时间内避免或减少使用智能手机等电子产品,以此来缓解压力或专注于现实世界中的社交联系”。
简单来说,数字戒断就是暂时性地放弃或减少对数字设备的使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仅将它当成一种简单的行为改变,更是一种生活方式的调整。当人选择进行数字戒断时,实际上是在寻求一种在数字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的平衡,试图找回那些被数字设备侵占的时间,去关注身边的人和事,去体验生活的真实。
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杨淏很快意识到,想要真正夺回时间,“戒断手机”绝不仅仅是一个孤立的行为。沉迷手机不是一个独立的系统漏洞,而是整个人生运转方式的具体显现。“如果你要戒的话,你全方位地要变,是你整个生活系统要被翻转、被颠覆。”
随之而来的是长达数月的调适与拉扯。
一开始,杨淏想对自己狠一点,把时间压到两小时。但他很快发现,在当下的社会系统里,这不够用。出门看导航,便利店扫码支付,回复几条必要的微信,再加上晚上和家人打个视频电话,六十分钟太捉襟见肘了。反而让他每次拿起手机时都感到一种紧绷感。
后来,他试着把时间放宽到三个小时。他仔细计算过,如果只把手机当成纯粹的工具,“查地图、付钱和家人朋友沟通”,一天九十分钟根本用不完。“一旦超了,一定是因为你没忍住,顺便去干了点别的。”
而对抗身体和大脑的成瘾本能,同样是一场“战役”。
刚开始停用的前两周,强烈的戒断反应如期而至。没有 智能手机 来打发时间,他突然不知道要干什么了。无聊了,累了,总有一股冲动想去摸一摸那个“黑色的方块屏幕”。
在杨淏眼里,手机背后连接的是一整个精密的商业系统。无穷的信息结成一张网,算法不断勾勒用户的行为画像,投其所好,精准地诱惑着人的注意力。想要单枪匹马地抵御这种无孔不入的引力,极其困难。
他也因此时常“破戒”。
有时候,明明坐在电脑前,计划半小时内查完几篇文献。可手一滑,点开了朋友发来的一个链接。推荐算法立刻精准地奉上一个他可能感兴趣的内容,接着是下一个,再下一个。等他猛然回过神来,两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强烈的空洞感,还有一种隐私被看穿、被算计的不适。他知道,在一场短暂的意志力交锋中,算法极其聪明地捕捉到了他的松懈,又“赢”了一次。
为了抵抗这种无处不在的拉扯,杨淏停掉了家里的宽带Wi-Fi,白天需要专注工作时,他会把手机锁在家里,彻底斩断随时可能被信息拉走的退路。
除此之外,他还给自己立下了一条准则:决不下载任何短视频软件,决不刷任何短视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23年,杨淏在断网旅行中 图/受访者提供
“没有手机和网络,好像成了另类”
杨淏和数字网络的“拉锯战”,其实开始得更早。
2023年11月27日,他把发烫的手机和常年开启的 电脑 一并锁进书房,背上一个40升的登山包,从山西太原出发,计划一路向南。
背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和相机,还装进了两张中国地图、三本书、一摞现金。
这并不是一次突发奇想的旅程。2021年秋天,杨淏申请上了英国某大学的博士,但因为疫情,只能在房间里上网课。整整三年,每天面对的都是屏幕上的老师和同学,没有在线下面对面交流过。
与物理隔绝相伴而来的,是信息过载带来的精神滞涩。手机每天都在震动,推送着远方的苦难和互联网上无处安放的情绪。但他发现,网络塑造的记忆极其短暂,比如,昨天还让人群情激愤的事,过上三四天,脑子里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虚无,想去触摸一点真实的、不会被轻易“忘记”的东西,于是萌发了断网环游中国的念头。
出发前,他和父亲爆发过一次争吵。父母担忧,如果没有手机,遇到危险怎么求救?连个报平安的渠道都没有。父亲告诉他,现在是电子时代,没有手机,你在外面寸步难行。杨淏没能说服父母,但父母知道他的性格,只要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只能无奈妥协。
很快,现实就验证了父亲的预判。
从太原抵达临汾时已是傍晚。杨淏沿街溜达,找到一家酒店,像三十年前的人们那样,把身份证和一沓现金递过去。前台年轻女孩愣住了,对着电脑操作了半天,系统依然无法完成登记。
在系统的设定里,默认顾客必须在手机软件上下单。女孩盯着他,像在看一个“很奇怪的人”。她也是第一次发现,眼前的电脑如果不依靠外部的网络订单,连一个简单的入住手续都办不了。
最后,另一位前台小哥建议他去别处碰碰运气。得知他身上没有手机、没法导航,小哥找来一张纸,画了一张简易路线图递给他。
没有手机,找路只能依靠那两张地图。那是杨淏出发前买的最新印刷版,但绘制时间是2015年。地图上,国道和城市的位置大致准确,但铁道路线、新修建的道路信息却并不准确。
误导随时都在发生。在广东梅州,地图上明明画着有一条铁路直通江西赣州,等走到火车站售票窗口,售票员告诉他,那条线早就没了,得先绕回潮州才能去。
渐渐地,他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办法:开口问路。
“不好意思,我没有手机,请问去某某地方怎么走?”
每次听到这句话,路人都露出惊讶的神情。有人觉得新奇,以为他在搭讪。有人充满警惕,怀疑他在搞什么博眼球的暗访直播,对他敬而远之。
类似的尴尬和碰壁,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在中部某省博物馆,因为无法出示微信公众号的预约码,杨淏被保安拦在了门外,“规定就是规定。”工作人员告诉他,进馆唯一的途径就是手机扫码,即使带着身份证原件,也无法进行人工登记。
那天,杨淏独自站在闸机外,看着人们熟练快速地掏出手机,扫码,通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最后,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站出来,让他假装成自己的陪护人员,他才得以从人工通道登记入馆。
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杨淏第一次感到了一种非常具体的、被时代抛下的隔绝。他忽然意识到,当一套社会规则默认所有人都有手机的时候,没有手机的人就成了异类。“三十年前,出门不带手机是生活的常态。如今,没有手机,好像变成了一种缺陷。”
人与人的连接
在断网的134天里,写信成了杨淏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
除了给父母报平安,他还想借此恢复一种古老的家书传统。把旅途中的故事和思绪写成信件,贴上邮票,一张张投递出去。书信很慢,反而让他得以静下心来,重新思考那些日常里被忽略的亲密关系。
他很快发现,写信和发微信,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表达系统。在微信对话框里,人的思维是碎片化的。想起一句发一句,连续发几十条也无所谓。许多复杂的情绪,轻易就被折叠起来,或者干脆用一个表情包代替。
但手写一封信不同。每一次落笔,都只有一次发送的机会,而且这很可能是未来半个月甚至更长时间里,他向外界发出的唯一信号。
因此,他常常捏着笔,在纸面上悬停很久,不知道该如何起头。他需要思考,如何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和感受全部聚拢在这几页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