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节办了十年,平遥正在寻找下一场好戏
电影节办了十年,平遥正在寻找下一场好戏
2026年10月13日 16:35
作者:
特约记者
平遥古城高铁站,出站口的人流一拨接着一拨。
有外国背包客拿着手机研究怎么乘车、如何支付,有人刚出站就急着叫车,反复确认时间:“15点半那场《小城之春》,赶得上吗?”
不同口音的人挤在同一个出站口,有人奔着古城而来,有人是为了一场电影。
走出车站,平遥显露了北方县城寻常的一面。方正的街道两旁,行道树修剪整齐,路灯上挂着红灯笼,汽修店和小型面馆沿街聚集。
公交 站牌上的双语支付提示,透露出这座县城与众不同的另一面:每年都有大批游客从世界各地赶来。
平遥的吸引力,不只有1997年入选世界文化遗产的平遥古城、双林寺和镇国寺,还有每年9月举办的平遥国际摄影展和平遥国际电影展。
古老城墙与先锋影像在这里相遇,一座县城因此有了连接外部世界的窗口。
今年是平遥国际电影展十周年。十年前,当地曾期待借影展吸引电影产业落地;如今,文旅成为新的增长期待,AI也进入这场实验。
十年间,影展让平遥被更多人看见,但这份知名度,究竟能为一座县城的发展带来什么?
小城里的国际影展
国际视野和县城身份,是平遥影展最特别的反差。古城里由废弃的柴油机厂改造而来的电影宫,确实让这个国际影展变得平易近人。
电影宫外,不时能见到导演明星与影迷一起排队候场,或者是一起在大厅内的座椅上休息。散场之后,迎面而来的是烟火气息十足的县城生活。
街道的左手边,接连几家都是晋商旅拍体验的店铺,影迷换票群里最出名的食物榆林炸鸡腿也在这附近,右手边是碗秃、栲栳栳等各种平遥小吃。
再深入古城中心,散场的观众渐渐融入游客以及当地居民之中。但在这里,身份和目的都不太重要。无论是导演、演员,还是游客和观众,都在这里自然而然地融入小城生活。
平遥不忌讳“小城”或者“乡土”的标签。平遥电影宫标志性影厅之一“小城之春”的名字,就来自于中国导演费穆的影片《小城之春》。这部上映于1948年的电影,曾被认为是 中国电影 划时代的经典之作。为纪念导演费穆诞辰120周年,这部电影的4K修复版成为本届平遥影展十周年的开幕片。
今年平遥特别举办的中秋之夜活动上,重头戏是同样出身县城的五条人的「县·城·记」主题演唱会。黄牛一度将票价炒高至500元一张,来自南方县城的海风吹进了晋中古城的砖土之中。
2017年,山西籍导演贾樟柯以创始人身份发起平遥国际电影展,当时的选址并非没有争议。但平遥十年,通过挖掘一批优秀的国产影片和导演,持续为先锋小众的影像提供舞台,验证了这条独特道路的成功,成为影迷心中国内影展的佼佼者。
平遥影展给国内电影行业带来了新的可能,也让这个小城更多地被看见。但对于平遥当地来说,电影节究竟带来了什么?
从电影、文旅到AI的产业想象
时间倒回到十年前,平遥最初对于影展的期望,其实在于引入更成体系的电影产业。
时任平遥县县长曾表示,希望平遥能够借助国际影展,聚集影视人才和资本,成为电影拍摄、后期制作的基地。“随着产业落地,影视人才和资本集聚,对地方经济和就业将有所拉动。”
这在当时不难理解。电影行业热钱涌动,2017年全年票房首次突破500亿元大关,增幅达到两位数,国产片票房时隔多年超过进口片。 横店影视 在当年上市,首日即涨停,市值超过百亿。
平遥影展在第二届特设“从山西出发”单元,以鼓励山西本地的影片制作。
但这个单元从今年开始取消。事实上,影展并没有让平遥发展为影视产业聚集的“北方横店”。
或许是电影行业不再似十年前有“吸金”的魔力。曾经人声鼎沸的 横店影视 基地如今剧组寥寥,全球影视制作从高速增长期进入慢车道。
2025年,我国电影市场票房为518.32亿元,不及2017年。今年,截至10月11日,电影总票房(含预售)为310亿元。而2019年全年票房为642.7亿元。
在平遥的官方说法里,聚焦电影行业的表述开始淡去,文旅来到C位。
在今年影展开幕式上,平遥提到“要将光影流量转化为文旅的增量”。 这也意味着,平遥电影展要肩负更多电影之外的文旅发展责任。
影展给平遥带来了游客量的直接增 长和 旅游相关收入的增加。据平遥县文旅局统计,2025年平遥古城共接待游客1108.54万人次,在山西景区中排名第一,这个数字在2016年是153万。
而在平遥电影展期间,平遥古城接待游客约12万人次,相关住宿收入约1.44亿元,这与平遥古城一年的门票收入(1.3亿元)几乎持平。
但影展并没有解决平遥长期面临的“古城热、两寺冷”困境。
事实上,转机出现在2024年。当时《黑神话:悟空》大热,终于让 “一城两寺”的双林寺和镇国寺被更多游客看见。双林寺讲解员对记者介绍,2024年后,来这里参观的游客数量显著增加。
变化还在更深的维度发生。到了2026年,AI又成为新的关键词。
“平遥短短十年经历了外部环境的剧烈的变化,最重要的变化来自科技环境,我们进入了 人工智能 的时代。”贾樟柯在影展十周年特别访谈提到。
9月29日,豆包宣布成为山西文旅官方AI讲解员。在宣传片里,贾樟柯行走在平遥古城里,使用山西话和法语与豆包聊天,让豆包沿途讲解平遥特色的泡泡油糕和古城历史。这也是豆包首次落地省级文旅合作项目。
“贾樟柯看红果短剧”在今年上了热搜,被文艺青年评为“至暗时刻”之一。但他似乎并未被受此困扰。
火山引擎成为本届影展的赞助商,在电影宫内设置了展台,现场展示AIGC的分镜与剧本的制作过程,同时还举办了以洽谈合作为主要目的的 “AI时代的电影‘再发明’”闭门峰会;由LibTV发起的“「X小时之后」AI短片黑客松”竞赛单元,要求现场参赛团队在现场利用AI限时创作时长为3至6分钟的短片。
作为本届影展的“具身智能合作伙伴”,宇树科技的 机器人 登上影展官方海报,在影展开幕式上表演了春晚同款舞蹈。影展藏龙单元的费穆荣誉最佳导演、观众票选荣誉等多个奖项也由宇树科技冠名。
这是平遥第一次以这种形式冠名奖项。
实际上,AI已经介入具体的影视制作。在今年的特别放映单元里,纪录片《费穆》就通过AI复原了多位已故演员声音。
这是影视行业拥抱AI的故事,换一个角度看,也可以理解为平遥正拥抱AI。
对于今天的平遥来说,未来的AI和十年前的电影产业、现在的文旅一样,都是平遥期望通过影展寻找新的产业想象空间。
据QuestMobile,截止到2026年5月,我国短剧用户已超8.5亿,月人均使用时长达26.9小时。《中国互联网发展报告2025》蓝皮书显示,我国微短剧市场规模突破500亿元,首次超越电影票房。
从产业角度来看,截至2026年6月底,山西全省市场运营主体增至988家。今年上半年,全省微短剧备案上线1386部,固定从业人员达2.1万人,全产业链带动就业6.5万人。
今年初,平遥所在的晋中市专门召开微短剧产业发展座谈会,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网络视听节目管理司等官方机构举办的“视听赋能短剧强农”乡村微短剧创作分享活动也落地平遥。
根据广电总局数据,今年前8个月上线的微短剧新剧里,AI剧占比超过九成。
即使现在来看,平遥和宇树科技的跨界共创还停留在 机器人 在开幕式上的跳一支舞,但在下一个十年里出现AI电影的竞赛单元,或许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狂欢过后,漫长的淡季
电影节能制造一座县城的高光时刻,却无法替代县城的日常。对于平遥来说,如何度过漫长的淡季,是它需要面对的问题。
一座城的活力,更多取决于有多少年轻人愿意来到这里,留在这里。
和大多数县城面临的困境相似,平遥面临着年轻人口不断流失的问题。2023年,平遥县常住人口为44.3万人,而2025年末已降至 41.4万人左右,2年减少近3万人。
但另一边,平遥的第三产业正在成为经济主体。2025年,第三产业增加值占全县GDP的61.5%,服务业已经是平遥经济的重要支撑。
平遥越来越依赖服务业和文旅,但年轻人仍然在离开。
“平遥县的年轻人大多都选择外出了,就算近一点也会到省会太原。平遥除了旅游业,其他发展机会也很少。”明亮和丈夫已经在平遥古城西门外开了二十多年的家庭餐馆,他们的孩子在这些年陆续外出上学和上班。
大城市的虹吸效应依然存在,但平遥影展等培植的文化土壤也让一些年轻人陆续开出咖啡店、青旅民宿、文创小店等。
90后洋葱是平遥古城里长大的女孩。去年,她和高中好友一起在古城开了一家小店,售卖自己的绘画作品。
她从小在古城内长大,后来古城里的房子改成了民宿,一家人搬到了城外居住。毕业后,她考入本地体制内,上班之余的时间就用来画画。直到2025年,她决定回到古城内开一家自己的店。
像洋葱这样选择留在平遥的年轻人,逐渐形成了本地年轻文化圈层,他们的创业门店成为年轻人聚集的新的青年文化地标。他们之间也会积极地整合资源、互相推荐,比如洋葱的画就被拿到电影宫门口新开的一家青旅寄卖。
这或许是电影节留给平遥更容易被忽略的一部分。它未必能直接带来完整的电影产业,却可能在一座传统县城里慢慢培育出一群对文化、艺术和新生活方式感兴趣的人。
2021年4月,山西 传媒 学院山西电影学院成立,贾樟柯出任院长,学院将其中一个基地设立在平遥。贾樟柯在发言中称,将为建立好山西优质的、完整的电影生态做出自己的贡献。
但问题在于,这些年轻人带来的新兴业态的生存依然高度依赖游客流量。
“淡季的时候,我的目标是一天见到一个客人。”洋葱说。隔壁咖啡店迁址后进入休业状态,古城如何实现常态发展仍然是个难题。
“答案还在路上”
年轻人和新业态的发展取决于游客的数量,而能否在影展之外,让更多游客愿意把平遥当作值得反复到访的目的地,是它面临的又一个问题。
来自河北的于家是第二次陪女儿来看电影展。她们没有选择住在平遥古城里,因为觉得全国的古城都大同小异,商业化比较严重,古城对她们的吸引力并不大,而且城内更多是民宿,没有连锁 酒店 ,可选范围较小。
背包客林立在平遥只去了双林寺和镇国寺,他准备花一个半月的时间游完山西。和于家看法相似,他觉得古城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主要就是因为双寺才来平遥。
除了古城发展的同质化问题,与旅游相关的交通基础设施也不够完善。
来平遥的游客几乎都坐过 公交 108路。高铁站门口上车,票价一元。在行车地图上,108路从高铁站出发,特别绕路到双林寺,然后前往平遥火车站,再连接起火车站附近的平遥古城,串联起平遥基本的景点与交通枢纽。
但镇国寺离城区较远。从平遥古城抵达镇国寺的 公交 一小时才来一趟,街上的三轮车、“黑车”四处拉客,这些细节都降低了旅游体验。
官方数据显示,2025年平遥古城接待的游客中,外省游客占比从2019年的38%下降到31%。这说明平遥古城对远程游客的吸引力在下滑,它原有的交通优势和旅游资源都在被其他城市稀释。
将单一景点经济向全域旅游延伸是解法之一。当地的网约车司机往往会推荐包含三个景点的一日游路线:一天之内去往双林寺、镇国寺以及车程约为60公里的王家大院。
一个县城的旅游资源总是有限的,通过节展串联非遗、古迹景点等,或许可以和周边形成集群效应。
今年平遥影展的主题是“答案还在路上”。在十周年特别访谈中,贾樟柯在解释主题时说,鲍勃·迪伦的答案在风中飘散,平遥影展选择将答案放在路上。
“提出‘答案’是因为一定有问题,没有问题也不会追寻答案。而‘在路上’,在土地上,则意味着从实际出发,去实践,去拍摄,而不要被屋子里想象的困难吓倒。不论是面对AI,还是其他问题。”贾樟柯说。
在电影《小城之春》中,女主角玉珍每日趁买药的机会登上城墙散步,渴望在千篇一律的小城生活中寻找新的变化。
第十届平遥电影展已经落下帷幕。下一个十年,小城如何迎来更为长久的春天,答案也在路上。
(文章来源:时代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