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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网—中世纪至近代的修道院园林并不能简单等同于后来审美式欧式园林


速读:中世纪至近代的修道院园林并不能简单等同于后来审美式欧式园林中世纪至近代的修道院园林并不能简单等同于后来审美式欧式园林精选。 中世纪至近代罗马本笃会与方济各会修道院园林的精神与物质世界。 新近出版的专著《天堂的序曲》以罗马地区为地理边界,从中世纪到近代早期,系统梳理本笃会与方济各会修道院的庭园、菜园与葡萄园。 DomNorbertoVilla在书中的冥想篇章提出一个极具画面的隐喻:一座本笃会修道院如同巨大花朵的层层同心花冠。 植物、庭园,是默观灵修的媒介,不只是种菜谋生。
中世纪至近代的修道院园林并不能简单等同于后来审美式欧式园林 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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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9-18 13:49

| 个人分类: 植物园历史 | 系统分类: 观点评述

中世纪 至 近代罗马本笃会与方济各会修道院园林的精神与物质世界

新近出版的专著《天堂的序曲》 以罗马地区为地理边界,从中世纪到近代早期,系统梳理 本笃会 与 方济各会 修道院的庭园、菜园与葡萄园。研究揭示:修道院园林并非单纯审美景观,而是信仰的物质载体 —— 灵修象征、食物生产、药用采集、土地治理与修会制度交织在围墙内外的土地之上,构成 " 尘世天堂 " 的具象化实践。本笃会以封闭自给的修道院微型宇宙为核心,方济各会则以受造物赞歌为精神底色,接纳野生自然与简朴生活。两条路径共同塑造了西方修道院园林的精神与物质世界,对当代生态人文思考仍具启示意义。

当人们谈论 " 天堂 " ,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云端的圣殿与永生的福乐。但中世纪的修士们却把这个神圣概念种在了泥土里 —— 他们在罗马城外的沼泽与丘陵之间,用 回廊、菜园、葡萄园和野生花草 ,搭建起一座可以行走、可以劳作、可以祈祷的 " 尘世天堂 " 。这不是文学想象,而是被地籍档案、建筑遗存和版画史料反复印证的历史事实。《天堂的序曲》一书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让我们看见信仰如何通过双手落地为土地,土地又如何反过来塑造了人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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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外圣洛伦佐修道院回廊庭园 ,约 1815 年 ,布面油画,哥本哈根国家美术馆藏。作品展现罗马修道院回廊拱券框定的内部庭园,拱廊、立柱与园内植被共同构成修士修行的绿色空间,是近代早期对中世纪修道院园林的视觉记录。

在西方文明语境中, “ 花园 ” 与 “ 天堂 ” 自古就存在概念上的同源。但世俗文献往往将二者限定为文学想象;而新近出版的专著《天堂的序曲》告诉我们: 本笃会 ( Benedettini ) 与 方济各会 ( francescani )修士,把天堂从经文文本落地为泥土之上真实可触摸的庭园、菜园、葡萄园,在罗马大平原( Agro Romano )上完成人与自然的信仰实践。

1 本笃会:把修道院建成一朵 " 同心花冠 "—— 自给自足的灵修小宇宙

圣本笃 ( San Benedetto )在《会规( Regola )》开篇发问: “ 何人渴求生命,盼望得见幸福的日子? ” 。本书把修道院的园艺实践,视作对这一提问给出的物质性回答。 Dom Norberto Villa 在书中的冥想篇章提出一个极具画面的隐喻:一座本笃会修道院如同巨大花朵的层层同心花冠。 回廊守护中央庭园;围墙之内不同院落分布着菜园 、 果园 、 葡萄园 ;围墙之外,棋盘式田垄、林木边界、牧场层层铺展出去,构成完整的生产 - 修行共同体空间。

以 墙外圣保罗修道院 ( San Paolo fuori le mura ) 为典型案例。这片区域地势低洼多沼泽,长期饱受 疟疾威胁。修道院的修士不只是园艺种植者,同时也是区域水利治理的承担者:持续疏浚沟渠、修建排水暗道,抑制沼泽扩张。书中保存大量 19 世纪地籍测绘手稿,记录沟渠、运河、葡萄园、芦苇塘的边界。在这里,园艺生产和土地水利整治不可分割:维护庭园,即是守护修道院生存,也是践行本笃会 “ 祈祷与劳作( Ora et Labora ) ” 的核心戒律,对抗 “ 灵魂之敌 —— 闲散( ozio, nemico dell’anima ) ” 。

本笃会园林不是仅供观赏的景观。围墙之内的绿色空间整合生产、冥想、医疗;围墙之外大片地产开展葡萄、橄榄种植。镶嵌在 墙外圣保罗大教堂 ( Basilica di San Paolo fuori le mura )拱楣上中世纪马赛克铭文,用金色底面上蓝色字母赞颂修士:在这里修士学习、阅读、祈祷,与基督同享喜乐。庭园空间就是这套灵修理想的物质容器。

本笃会修士把 " 祈祷与劳作 " 视为对抗闲散的核心戒律,园艺不仅是生产,更是灵修实践。在今天的都市生活中,我们是否也能从这种 " 劳作即祈祷 " 的传统中获得启发?把日常的园艺、烹饪或手工劳动,视为一种正念修行的方式?

2 方济各会:在受造物的赞歌中,给野生花草留一块地

如果说本笃会重建欧洲的方式是建立自给自足的修道院微型社会;那么 圣方济各 ( San Francesco d’Assisi )带来了人与自然关系的第二次精神革命。核心文本即是《 太阳弟兄之歌 》 ,赞美大地母亲、太阳弟兄、月亮姐妹、风弟兄、水姐妹、火弟兄,将世间全部受造物视作灵性同伴。

方济各的理想中,庭园应当保留一部分土地给 野生草本植物 ,不全部人工驯化栽培,以此见证受造物本身丰沛和谐。这套思想深刻塑造方济各的园艺制度。书中第二章系统梳理方济各修会的立法文献:从早期会规,到 1506 罗马总会, 1517 教皇利奥十世( Leone X )诏书《 Ite vos 》带来修会分裂,分化为 住院会 ( Conventuali ) 、 严守会 ( Osservanti ) ,还有克拉雷会( Clareni )、阿马德会( Amadeiti )等小分支。不同分支对财产、施舍、园艺劳作的规定出现分化:

住院会 允许临时出租建筑和园地,禁止修士私人专属小花园;可为教堂、圣器室、神学院、医务室保留绿化空间; 严守会 由世俗会士承担主要园艺劳作,但所有修士在祈祷布道之外也必须参与园艺工作;立法明确禁止随意砍伐树木,设置对应的惩戒机制,限制长期囤积粮食储备。

值得注意,本书专门关注女性分支: 圣克拉拉( Santa Chiara d’Assisi )创立的克拉雷修女会( clariane ) 。最早的女性会规规定修女的菜园仅满足最基础生存需求,奉行极度简朴。罗马本地遗存大量实例: 特拉斯提弗列圣科西马托修道院( San Cosimato a Trastevere ) 、 圣卡皮特圣西尔维斯特罗( San Silvestro in Capite ) 、 潘尼斯佩尔纳圣洛伦佐( San Lorenzo in Panisperna ) 。作者还将罗马案例和中欧克拉雷修女会的修道院园林进行横向对比,完整呈现女性方济各团体的园艺传统。

在方济各的精神阐释传统中, 圣波拿文都拉 ( San Bonaventura )提出,万物之美是通往上帝的阶梯;人在受造物的痕迹( vestigia )之中沉思造物主。植物、庭园,是默观灵修的媒介,不只是种菜谋生。书中引用波拿文都拉《大传奇( Leggenda maggiore )》的记述:圣方济各在一切美丽事物中凝视至美者,把万物作为攀登、拥抱至善者的阶梯,在每一个受造物之中品尝本源之善,呼吁万物一同赞美上帝。

波尔齐翁科拉小堂( Porziuncola )作为方济各会真正摇篮, 1226 年圣方济各在此离世。文献记录,方济各在这里要求种植芬芳开花草木。同时,方济各修会发展出医药园艺传统:种植药用植物( semplici ) ,中世纪方济各百科全书学者如 Bartolomeo Anglico ,药房、药剂师、修士园丁手册,都证明修道院菜园同时充当早期药用植物园。

方济各会主张在庭园中保留一部分土地给野生草本植物,不全部人工驯化。这种 " 给野生自然留一席之地 " 的理念,与当代城市规划中 " 生物多样性廊道 "" 荒野花园 " 等概念惊人地相似。你认为这种中世纪的生态智慧,对今天的城市绿化设计有哪些可借鉴之处?

3 罗马实地考察:当宗教理想撞上世俗地产与地质风险

本书下半部分转向罗马城具体修道院个案,将规章文本与档案地籍、建筑遗存、版画、历史测绘手稿互证。

阿雷科利圣玛利亚修道院 ( S. Maria in Aracoeli ) ,前身属于本笃会,后转交方济各严守会。档案记录它的果园 - 菜园、药房、医务室;同时修道院面对古罗马广场陡峭边坡长期面临地质失稳风险。另外 帕拉蒂尼山圣波纳文图拉退修院 ( S. Bonaventura al Palatino ) 、 蒙托里奥圣彼得 ( S. Pietro in Montorio )等一批罗马省方济各会修道院,留存大量 17 - 19 世纪契约、维修账目、园艺劳作记录。葡萄园租赁、围墙修缮、果园改造、公共道路建设侵占修道院绿地,这些世俗现实,让理想化的宗教园林理想不断被现实修正。

十二使徒修道院 ( SS. XII Apostoli ) ,和科隆纳家族地产犬牙交错。修道院拥有葡萄园、橄榄园; 18 世纪曾经把回廊大理石出售给雕刻家 皮拉内西 ( Giovanni Battista Piranesi ) 。在这里,理想的 “ 愉悦庭园( hortus deliciarum ) ” 、农业生产地产、贵族世俗地产、考古遗存多重层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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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城市图 , 1577 年局部,展示潘尼斯佩尔纳圣洛伦佐修道院围墙内树丛与两处庭园布局。该 16 世纪版画为复原已消失的罗马修女修道院绿化空间提供了图像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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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 潘西佩纳 的圣老楞佐方济各会修女院教堂与修道院 。 Giuseppe Vasi 创作版画,收录于《古今罗马的辉煌》第八卷, 1758 年罗马出版,记录修女院 18 世纪整体外观与周边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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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圣保罗修道院周边沟渠与泄洪道 位置图 。 1833 年 11 月 30 日土地测量师 签名的纸本钢笔图,藏于圣保罗修道院档案。图纸呈现巴西利卡、修道院、菜园、芦苇地平面布局,及周边修道院所属葡萄园、道路、泄洪沟渠分布,反映 19 世纪修道院对周边沼泽区域的水利维护与土地治理情况。

这些案例共同揭示一个核心观点: 中世纪到近代宗教园林,不能简单等同于后世审美式的欧式园林。它是一套复合系统:灵修象征、食物生产、药用采集、土地治理、社会经济、修会制度全部交织在围墙内外的土地之上。

本笃会与方济各会两条路径又形成对照:本笃会强调完整封闭自给的修道院宇宙;方济各会更强调受造物的普遍赞美、简朴,甚至保留野生植被,同时女性修会开辟另外一套简朴园艺传统。当后世回望这些庭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旧时代的花与果树,更是古人尝试实现人和自然和谐共处的一套制度与精神方案,对今天的生态人文思考,仍留有启示。

4 关于修道院园林的几个问题

修道院园林和普通的中世纪园林有什么本质区别?

核心区别在于 " 制度性 " 和 " 复合功能 " 。普通的贵族园林或市民花园主要是审美和休闲空间,而修道院园林是一套完整的制度性系统:它同时承担灵修象征、食物生产、药用采集、水利治理和修会经济等多重功能。围墙内外不是简单的 " 园内 vs 园外 " ,而是一个从中央回廊庭园向外层层扩散的生产 - 修行共同体空间。

为什么是罗马地区?这个区域有什么特殊性?

罗马地区的特殊性在于三重叠加:古罗马废墟作为基底,中世纪宗教修会作为主导力量,近代早期贵族地产和城市扩张作为外部压力。罗马大平原( Agro Romano )的沼泽与疟疾问题,又迫使修道院修士必须同时承担水利治理的角色,这使得园艺实践与公共卫生、土地开发紧密结合。这种 " 废墟 + 沼泽 + 修会 " 的地理组合,在欧洲其他修道院地区并不常见。

本笃会和方济各会的园林理念,最根本的分歧在哪里?

最根本的分歧可以概括为 " 封闭自给 " 与 " 开放接纳 " 。本笃会强调建立一个完整的、自给自足的修道院微型宇宙,围墙是精神与物质的边界;方济各会则更强调与受造物的普遍联结,甚至主动在庭园中保留野生植被,不追求完全的人工驯化。前者像一朵精心构建的 " 同心花冠 " ,后者更像一首写给所有受造物的赞歌。

这本书对今天的我们有什么现实意义?

这本书提醒我们: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不是一个现代发明,而是有深厚的历史先例。修道院园林的经验告诉我们,信仰、劳动、自然可以在同一个空间中实现统一。在今天的生态危机和都市化进程中,这种 " 把精神理想落地为土地实践 " 的思路,仍然值得我们思考 —— 无论是城市农业、社区花园,还是生态修复项目,都可以从这种传统中汲取灵感。

参考文献

Benocci C, Horowski A. Preludio del paradiso: giardini, orti e vigne dei benedettini e dei francescani in area romana dalle radici medioevali all’età moderna[M]. ROMA: Istituto Storico dei Cappuccini - Edizioni Collegio San Lorenzo da Brindisi,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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