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基础学科英才培养新生态须破解三大误区
■苏红
作为国家创新发展的基石,基础学科领域顶尖英才的储备直接关乎国家科技竞争力与长远发展后劲。近年来,我国涌现出一批取得世界级突破的青年学者,他们虽同处于顶尖英才行列,但成长路径却不尽相同。
比如,今年同时斩获菲尔兹奖的中国数学家邓煜和王虹,两人虽同为北京大学校友,但成长路径却截然不同——邓煜是奥赛金牌得主,一路深耕学术前沿;王虹则是常规高考入学、跨专业转入数学、读硕期间曾短暂转修建筑的非典型学者。两人的殊途同归,为我们揭示了基础学科顶尖英才成长的核心规律,也为我国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体系改革提供了重要启示。
英才培养的三大误区
当前,社会对精英人才培养仍存在诸多认知偏差,比如天赋决定论、刷题即培养、竞赛为王等,这些误区不仅束缚个体发展潜力,更制约国家基础学科人才储备的厚度。
要知道,英才培养的偏差绝非单一问题,而是三重认知误区相互叠加的结果直接导致人才培养路径窄化、评价标准单一、潜力人才被过早淘汰等现实问题。
一是天赋决定论。即筛选静态标签化,将可塑的认知发展过程固化为不可改变的先天资质,把教育的作用从建构能力降格为筛选禀赋。事实上,基础学科所需的综合素养是逻辑思维、批判性思维、想象力与意志品质交叉融合的动态发展系统,始终处于持续交互建构中,绝非基因的“出厂预设”。
大量实证研究显示,青少年认知能力会随大脑发育出现大幅波动,认知差异本质是成长过程中神经重构的结果而非天赋差距。值得注意的是,越是强调先天天赋的学科,潜在人才的参与门槛往往被人为抬高,这类“天赋信念”最强的领域,往往也是人才来源最单一、多样性最匮乏的领域之一。这类认知偏差带来双重负面影响——被贴上“天才”标签的学生为维护光环回避挑战,得不到标签认可的学生发展机会被挤占,许多起步较晚但潜力突出的学生过早被排除在培养体系外。
二是阶段决定论。即评价短视化导向,用学生某横截面的表现预判其终身潜力,把非线性的人才成长过程做线性化处理。一项大规模追踪研究显示,仅约10%的童年表现卓越者成年后仍能达到同等精英水平。这类认知与早慧论、本科出身论存在相似逻辑偏差,混淆了人才尚未释放的发展潜质与已取得的学术成就。该观念与科研评价“唯帽子”“唯项目”的短视倾向叠加,既加剧科研工作者的年龄焦虑,也挤压深耕长线研究学者的发展空间。
三是线性发展论。预设标准化路径,将复杂的、非线性的人才成长过程简化为“早慧—竞赛获奖—名校深造—学术成功”的标准流水线。两位菲尔兹奖得主的成长路径早已打破这种刻板预设——王虹跨专业转入数学、读硕期间曾短暂学习建筑,邓煜北大就读两年后转学美国麻省理工学院,业余热爱动漫、诗歌与足球,两人的成功均非标准化规划的结果。
传统英才培养模式用工程思维配置资源、预设路径,而创新能力的生长本质上是生态性、非线性、随机涌现式的,这种认知偏差直接催生了全民奥赛热与超前刷题潮,将多元成长路径窄化为单一竞赛升学通道。
英才培养的核心共识
在澄清认知误区的基础上,国际学界和实践领域已就英才的成长规律形成高度的共识,为完善英才培养体系提供了重要遵循。
首先,英才是动态生成的过程,而非静态显现的身份。当前,国际资优教育研究已经完成了从追问“谁是天才”到追问“在何种条件下才能表现出天才”的转变,将关注焦点从静态的本质论概念转移到动态的情境性表现行为。能力始终是发展的产物,只有在持续的教学、训练与实践活动中才能形成,也只有提供适当机会让学生充分展示,才能真正识别其潜力。
其次,成就英才需要硬核基础、问题意识、内在动力共同作用。以数学为例,历届菲尔兹奖得主的成长路径千差万别,但能力构成却呈现高度共性。一是硬核的学科基础,无论出身如何,现代数学分析、代数、几何的核心功底都是必须跨过的门槛;二是完成从解决问题到发现问题的思维转型,刷题训练的是解决已知问题的熟练度,顶尖研究要求的却是发现未知问题的学术审美;三是要保有内在热爱与好奇心,这是支撑学者穿越漫长研究周期的核心动力。将学科认知训练与内在动机培养并重,才是符合人才成长规律的培养路径。
最后,英才成长离不开贯穿全程的机会供给与高质量学术共同体的滋养。人才发展依托外部资源支持与个体主动探索的双向协同,良师指引、同辈研讨及前沿思想交锋的价值远超个体闭门求索。顶尖导师不仅传授研究范式,更关键的是培育学生甄别重大科学问题的学术品味,这种难以通过标准化课程复制的隐性资源,是青年学者突破瓶颈的关键。
构建多元包容的英才培养体系
结合基础学科英才成长规律,在笔者看来,当前我国基础学科的英才培养要重点从评价体系、培养通道、生态构建三个维度发力,打造更包容、更多元的新生态。
一是多元包容。以结构化能力评价取代“正确率崇拜”,破解天赋决定论的实践投射。“正确率崇拜”默认能力可通过一次性解题正确与否被完整测量,本质上仍是将能力视为静态、可即时读取的固定量。实践中,应建立多维评价体系,适度压缩重复性刷题比重,代之以“一题多解、多题归一”式的结构化探究训练,将思维过程的创新性、逻辑链的完整性纳入评价标准,使训练真正指向能力结构的完整建构。要逐步打破早期一次性筛选的模式,建立常态化、动态化的人才识别机制,避免因单一测评结果将潜力人才排除在外。
二是弹性贯通。以弹性成长通道与全程贯通取代“超前抢跑”,打破阶段决定论的思维惯性。“超前学”现象将低龄阶段的知识摄入量等同于对终身学术潜力的可靠预判,与英才是动态生成过程的核心规律相悖。长期追踪研究表明,真正决定长期成就的是贯穿多个人生节点的持续投入,而非某一阶段的超前进度。
实践中,应构建从中学到本科,乃至博士阶段的全流程课程体系与弹性选拔通道,允许不同专业的学生通过测试转入英才培养体系,为跨专业、转赛道的学生预留准入通道,为大器晚成式成长路径预留制度空间,从根本上消解“超前即优势、迟缓即淘汰”的惯性。
三是优化生态。以学术共同体浸润与问题意识培养取代“以赛代学”,破解线性发展论的路径依赖问题。卷竞赛预设“竞赛获奖—保送名校—学术成功”为唯一标准路径,忽略了“从解决问题到发现问题”这一创造力维度的核心价值。
实践中,应弱化竞赛名次在选拔评价中的权重,推广导师前置制度,从本科低年级开始配备科研导师,鼓励学生参与真实研究问题,引导完成从解题者到提问者的关键转型。要进一步强化学术共同体建设,推广常态化讨论班、同伴学习小组等模式,打通竞赛路径之外的多元成才通道,避免将竞赛履历异化为选拔准入门槛。须知,拔尖人才培养的核心不在于碎片化、单点式资源投入,而在于持续构建常态化的学术共同体,打造良师相伴、同辈互促、前沿思想充分激荡的成长生态。
邓煜、王虹的获奖是中国数学界数十年厚积薄发的预期结果,也是我国英才培养体系改革成效的集中体现。从两位学者截然不同的成长路径中可以清晰看出,顶尖英才的成长没有固定模板,真正关键的是破除天赋决定、阶段决定、线性发展的认知误区,尊重动态生成、要素协同、机会支撑的成长规律,构建多元包容、弹性贯通、生态化的培养体系。
(作者系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