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同人女”奔走在历史名人坟头:“同人文化”究竟是什么?
二十多年前,郑熙青还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学生,第一次向人解释“同人”时,她用了四个字:故事新编。
二十多年过去,同人文化逐渐走入大众视野。有关同人文化的争议也时常见诸网络。今年清明节,历史同人圈给曹操、李煜、周瑜等历史人物上坟的新闻也引发了关注。一向信奉“圈地自萌”的同人文化爱好者们,正吸引着更多来自外界的目光。
2026年1月,由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郑熙青所著的《编织故事的人》一书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被称为国内第一部系统研究网络同人文化的学术专著。此时,郑熙青身上叠合着两种身份:混迹同人圈二十余年的“圈内人”,以及深耕粉丝文化十余年的学者。
她认为,同人社群的背后永远是人本身。和处于浩繁文本网络中的同人创作一样,同人社群的参与者也是多元复杂社群中的一部分。研究和发掘这些作品及其生产者的意义,也是了解处于这些文化场景下的人。
《编织故事的人》作者郑熙青。受访者供图 以下是郑熙青与新京报记者的对话。
“故事新编”
新京报:这本书被称为“中文世界第一部系统研究网络同人文化的专著”。一开始你如何厘清“同人”的概念?
郑熙青: 必须说,“同人”的概念边界是模糊含混并不容易被定义的。它在现在中国社群内部的大致定义为:在同人社群背景下,用已经成型的完整的虚构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和故事情节设定(或者现实中的人物形象和历史记载等)写作的新的故事。
我再用书里的几个关键词综合出一个广义的“同人”的定义:“同人”指的是一种建立在社群共享的知识和默认情感结构的基础上,不断在互相关联的叙事网络上生发的,针对社群内部同好的文化创作,通常共享人物形象、故事结构和情感模式,通常以一种不能以商品经济思维考量的礼物经济逻辑在社群内流通。
同人创作与原创网络文学网站及社群有紧密结合和互动,互相使用写作套路和常用设定,参与写作和阅读的人也有大量重合和互相转化。
新京报:同人小说到底在写什么?
郑熙青: 尽管同人小说的花样这么多,但它们的出发点几乎都一样:对某个或某几个人物有着特别强烈的感情。写作时,大家最着迷的是描写人物之间的关系,尤其是想象他们之间那种亲密的情感联系,所以大部分同人作品都是严格建立在“人物配对”基础上的。如今在网络同人圈里,主要写哪一对人物的感情,也就是“主CP”,已经成了最重要的分类标准。
新京报:你认为同人文和其他网络文学本质上的区别是什么?
郑熙青: 网络文学和同人文的区分,实际上非常模糊。中国的网络文学大量都是由同人写作衍生发展而来的,尤其是2000年左右的网络文学,从社群上来说,和现在的同人社群没有太大区别,也同样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在一个小的趣缘社群内创作。从内容上,很多类型也与同人文相似。例如,种田文(一种以乡村生活、农业生产、家庭经营等为主要题材的文学类型)可以追到名著《红楼梦》,很多穿越小说都可以理解为是历史小说《雍正王朝》的同人文。中文网络文学的文学场域和它的互动方式是同人式的。
“学术粉丝”
新京报:为什么要研究同人?
郑熙青: 我对同人的兴趣开始于二十多年前,高三时我开始看《魔戒》,上了大学,我在学校BBS魔戒版找到我的同好,发现了网上的粉丝社群和同人圈。那时候开始,我对同人的兴趣就没有消失过。
我一直将自己视为学术粉丝,同人是我的爱好。我是一个在同人粉丝社群浸淫多年的同人女,会参加线上线下的同人创作、分享和互动。同时,我也是一个以文学研究为本业的学者。外界对同人社群有相当的误解和偏见,我希望能够呈现社群中复杂多面的形态。同人社群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群体,它的焦虑和愤怒往往折射着整个社会的一些问题,而它所持的理想和愿景也值得整个社会去效仿。
新京报:这种“学术粉丝”的身份在研究中是优势还是需要不时警惕的陷阱?在做研究时,你如何处理“圈内人的热爱”与“学者的客观冷静”之间的张力?
郑熙青: 我经常被问到这个问题,但设想一下,如果我是《红楼梦》的研究者,会被问这个问题吗?但你能说《红楼梦》的研究者不爱他们研究的内容吗?我觉得学者的客观性是被建构出来的,搞人文社科研究无法避免代入其中。当代人文学科在这个问题上已经达成共识了。
我觉得重要的不是保持一个超然冷静的姿态,而是如何自圆其说。专业性不是靠抽离感情可以保持的。
新京报:怎么看待同人文化可能涉及的版权问题?
郑熙青: 涉及版权,同人文化中最基本的问题是,创作是否涉及商用。社群和业界的默认共识是,用自己没有版权的内容营利会有相当的法律风险。有的平台存在打赏和付费彩蛋,理论上来说都是有法律风险的,当然实际上是否真的会有人来告是另一回事。
从历史来看,粉丝通常而言会较为谨慎地远离社群中普遍认为的“违法”的界限,以免惹上麻烦。然而,很多企图对粉丝的行为予以约束的作者、版权方和真实人物,大部分并没有实际执行他们对粉丝的警告。
在这个意义上,各国著作权法在同人写作上究竟会如何应对的讨论,大都是法理上的讨论,真实案例其实相对较少。同时,同人社群虽然会对反应激烈的版权方退避三舍,但通常只会把自己的活动放到更加隐秘的渠道中,让自己更难被发现,而不是完全停止活动。
现在越来越多的版权方已经意识到,同人实际上是在给他们带来热度。
新京报:很多人认为同人文学是不入流的,就你的阅读经验和科研经验来看,如何看待这种说法?
郑熙青: 我觉得不必要特别为同人文争取一个大众的、主流的,或者说经典的地位。整体来讲,同人创作的形式、类型和写作水平多样性远远超出主流文学市场上的创作,很难一以概之。有写得非常非常好的同人作品,但很多确实也就是随便写写。
但是,同人文很可能没办法完全进入大众视野,因为它是有理解壁垒的,而且需要读者的情感投入,圈外人可能根本看不懂,也不理解它的妙处。但身处其中的人永远被故事打动、被语言打动,也在社群中找到快乐,这也很足够了。